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蹲在灶台前,低着头,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默默地在心里骂自己:
你是个暗卫。
你没有心。
你没有情绪。
你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就心跳加,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触碰就浑身烫,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就忘记自己是谁。
他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这些话,但当他抬起头,透过厨房破败的门框,看到景忆春站在院子里、蹲下来跟一株野花说话的样子时——
他刚才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全都化成了灰烬。
什么暗卫。
什么没有心。
什么没有情绪。
都是骗人的。
他有一颗心。
那颗心在遇到景忆春的那一刻,就醒过来了。
景忆春的身体一直不好。
这是十一号最揪心的事。
那个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瓷器,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你只知道它很脆弱,脆弱到你连碰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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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忆春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咳嗽,有时候咳得轻,只是几声闷咳就过去了;有时候咳得重,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十一号每次听到他咳嗽,都会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背,一只手递上温好的水。
景忆春咳完之后,会靠在十一号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额头上会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十一号就那样让他靠着,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疼吗?”十一号有一次忍不住问。
景忆春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有一点。”
一点。
只是一点。
但十一号知道,那不是一点。
从他咳嗽时身体的颤抖程度,从他每次咳完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缓过来,从他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状态——十一号知道,那很疼,非常疼,疼到普通人早就受不了了。
但景忆春只是说“有一点”。
他在忍耐。
他一直在忍耐。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忍耐。
忍耐孤独,忍耐寒冷,忍耐饥饿,忍耐病痛,忍耐被全世界遗忘。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被照顾”,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有人在身边”,从来不知道原来咳嗽的时候有人递一杯温水,是这么温暖的事。
十一号想到这里,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是被刀砍的疼,不是被箭射中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细的、像是有人用一根针在他的心脏上一针一针地刺的疼。
他觉得不公平。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被抛弃?
为什么这么漂亮的、温柔的、善良的、笑起来像春天一样的人,要一个人孤独地、病痛地、日复一日地活在这座没有人会经过的冷宫里?
为什么他的父亲——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圣武帝——可以对这个儿子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的兄长们——那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皇子们——可以对自己的弟弟不闻不问?
为什么那些被圣武帝的仁慈和开明所庇护的百姓们,不知道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被遗忘的皇子,正一个人默默地咳嗽、默默地忍受、默默地活着?
十一号觉得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