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站里电子呼叫器偶尔响起的短促蜂鸣,还有窗外西雅图十二月的风从太平洋方向吹来、拍打在医院东面那排杉树上的低哑声响。苏晨在产房门口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皮鞋底和浅灰色的塑胶地板之间几乎没有出任何声音,但他的步子却出卖了他此刻心绪最真实的模样不规律,时快时慢,偶尔会在某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点位上突然停住,然后又折返回来,像一只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反复拦住去路的动物。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站在产房外面,等一个即将被医生抱出产道、盖上属于他血缘印记的新生命降生。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这种感觉和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谈判、任何一桩收购、任何一次辗转反侧都完全不同。商场上的紧张,是在已知的风险和可计算的变量里寻找最优解;而此刻的紧张,是没有公式的,是没有底牌的,是背对着结局站在一面墙前面,只能听见墙那头传来模糊的响动,却无法推开门自己去看。他自认为一向很能掌控情绪,但站在这条走廊上的时候,他忽然现“当父亲”这件事,和“会赚钱”“会谈判”“会布局”通通没有半点关系。它只让你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等着被那扇门从里面推开。
陈姐站在他旁边,没有像其他护工那样在产房外抱着胳膊打盹,也没有识趣地退到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在这里。她只是安静地陪着苏晨站着,等他走累了在靠墙的那排塑料椅上坐下来时,也慢慢在他旁边落了座,然后很自然地开口。她说,苏生,您也别太紧张,这家医院的产科在整个西雅图都是数得着的,我以前照顾的好几个雇主都是在这里生的,没有一个出过事。陈姐是九十年代移民来米国的老华人了,没什么太高的文化,也没读过多专业的护理理论,但她做的这一行,恰恰最看重的不是文凭,而是手感和心性。她在西雅图这边的华人月嫂圈子里名声很好,靠的是十几年里一个又一个被照顾妥帖的产妇和新生儿慢慢攒下来的口碑。夜里孩子哭了、吐奶了、肠胀气了,她总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安抚下来。她为人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总能提早一步看出产妇是涨奶了还是身子虚了,是该补还是该疏。也正因为这些,她的价格一直是普通月嫂的两三倍,普通住家的排班一天三百美元起步,有些家庭抢着约都约不到。苏晨找中介点名要陈姐的时候,直接开了两万美金一个月的价,不谈其他,只要求她在许半夏分娩前后和月子期间全程陪护。这个价格,在西雅图请两个全职护士都绰绰有余,但苏晨觉得值。许半夏生产前后,他要的就是这种能拿主意、能让人安心的老手在侧。
苏晨听了陈姐的话,点点头,说生产方面的风险他不太担心,之前产检该做的都做了,胎位正,各项指标也在正常范围里。他真正不太能说清的是自己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悬。那种紧张和害怕意外无关,是一种更空的、从胸腔正中间往四肢蔓延的茫然,像站在一扇自己一直以为还离得很远的门前面,忽然现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而自己还没有看清里面是什么。陈姐倒是笑了,眼角的皱纹跟着堆在一起,像一张被揉了很多年又重新铺平的旧地图。她说,苏生这个样子,我以前见得多了。第一次当爹的人,在产房外面转来转去,问他是不是在担心,他也答不上来,因为确实不是怕,而是有点没准备好。她拿自己的经历举例子,说她当年生她闺女的时候,哪有什么私立医院,连公社的接生站都没赶上,就在老家的堂屋里,一个稳婆,一盆热水,几块洗得白的旧床单。折腾了大半天,等孩子生下来,她歪过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这娃娃怎么这么丑,皱成一团,红通通的,鼻子眼睛全挤在一起。直到后来一天一天地把孩子往怀里带,夜里起来两三次喂奶换尿布,听她哭,看她笑,才慢慢觉出当妈是怎么一回事。她说,这人跟孩子之间的感情啊,不是从肚子里带出来的,也不是从产房那扇门推开的瞬间突然长出来的,它是在后头那许多个熬夜的晚上、在数不清的尿布和奶瓶里,一点点磨出来、喂出来的。当爹的尤其是这样。孩子在娘胎里的时候,当妈的总还能觉着胎动,觉着他在里面踢一脚,翻一个身,当爹的什么都没摸着,自然到了孩子真落地的时候,反而比当妈的更蒙。生恩没有养恩大,这话不是没道理的。等您真上手抱了,夜里听见她哭了,看见她小手抓住您的手指了,那才算是真的走进了当父亲的门里。
苏晨听着,没插话。他今天在产房外的走廊上,倒像是个被长辈开导的后生了。陈姐说的很多,和他自己在脑子里绕了很久但始终拧不成句子的话,对上了。他确实是蒙的,只是以前没见过“蒙”这个字安在苏晨身上。他还没来得及把这种情绪再往深处想一想,产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的年轻华人护士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带夹子的登记板,还端着一个白色的浅口托盘,盘子里排着几只带标签的小瓶和几页印满格子的记录单。她往外走了两步,朝走廊两边看了看,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地问了一句,许半夏的家属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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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的,两步就跨到了护士面前。他说我是。然后护士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单子,把新生儿出生时间、体重、身长、头围、心率、血糖和几项初评分数一样样地报出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播报一条例行的晨间通知,苏晨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他脑子里就剩下一句话了我当爹了,闺女。其他的,全是这行句子底下翻不动的回声。陈姐在他身后走过来,笑着跟护士低声交流了几句,又帮他问了几句孩子现在在哪儿、产妇状态怎么样。苏晨站在边上,像一个还沉浸在刚才那记闷响里没有醒透的人。
一个小时后,苏晨才真正走进了许半夏的产后病房。病房是提前订好的高间,床单和婴儿辐射台都被护士打理得干净妥帖,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滤成几道柔和的灰白色,落在许半夏半边脸上。她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生产后的虚白,额角的头被汗濡湿了,几缕贴着皮肤,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倒还不算太差。她怀里正抱着个小东西,很小很小,小到那只裹着粉色包被的身体几乎整个陷进了她的臂弯里。孩子正闭着眼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脑袋只有苏晨半个拳头大。苏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像要把这一幕先整个地看进眼里,再往心里挪。他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从产房门口蔓延过来,一直漫到脚底,又顺着脚底升到喉咙,堵得他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他真的当爸爸了。他走过去,把手轻轻搭在许半夏的肩上,俯下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说,半夏姐,你辛苦了。许半夏抬起头,看到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没掉下来的东西,也放轻了声音,说还好,没想象中那么疼,生得还算顺。苏晨知道她是嘴硬,她那张脸比纸还白。他心疼得紧,想伸手把她额前那几根乱别到耳后,又怕吵到正在吃奶的孩子。手伸到一半,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许半夏忽然问他,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有。这个问题她从苏晨出现在西雅图那天起就问过很多次了,苏晨每次都打岔说再想想。此刻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那个正用尽全力吃奶的小家伙身上,又扫过许半夏,见她眼巴巴地等着,脑子里像是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到今天才终于被面前这两个人一起推到了嘴边。他说,叫苏夏吧。孩子出生在夏天,这是第一层。你名字里有一个夏,这是第二层。苏晨的苏,许半夏的夏,拼起来,就是她。许半夏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小声念了几遍,眼睛忽然亮得厉害。苏夏,苏夏,又上口,又好听。她满意得不行,说这名字取得好。苏晨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连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的小生命,看她在许半夏怀里一下一下地吮着奶。他忽然很确定地觉得,陈姐在走廊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或许明天开始就会应验。这个小东西现在除了吃和睡还什么都不懂,但用不了几个月,等她能对着自己笑,等她整夜整夜地不肯睡让他抱着在屋里来回走的时候,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手父亲,大概就会真的明白那扇产房的门,到底把他推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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