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第二声响起的瞬间,北玄城的天穹裂开。
整片天从正南方朝北撕过去,那窟窿后头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密密麻麻的身影,层层叠叠。
第一波攻势从钟楼左翼开始。数位散仙共同引动法则,将北玄城外的古阵撕开一道裂口。裂口之后,数以万计的圣人如潮水般涌入。他们同时迈步,整个北玄城的倒流之河都朝外一荡。正流与逆流的边界在这股力量下变得模糊,城里的雪一会儿向天上飘,一会儿又被重新吹回地面。那些本该早已落定的时间,开始在街巷之间来回翻涌。
北玄城主从西街杀回。
她手中倒流时钟的三根指针已经快成一片虚影。她踏过西街旧窑上空,袖子一挥,将半条正被拔起的街面重新按回。时间法则从她脚下铺展开去,所过之处,无数被撕乱的日夜重新归位。她看见钟楼顶部裂开一道细纹,二话没说,落到楼顶。玉指扣上钟面,那三根指针猛然一停,继而朝反方向各自转去。整座城的时间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拉住。
可攻城的不止一路。
北玄城的北面,是茫茫冰原。北天神国的战舰从极北升起,火光与寒光交错,舷窗外的战纹如同无数睁开的眼睛。
他们本是最高处的守御。可就在援军抵达北关之前,一片从过去飘来的黑色符文已经炸开。那符文来自此城被抹掉的某一日,此刻被幽影会议当作武器,从北关的上空落下。战舰成片倾斜,甲板上的神国修士还在列阵,便被自己尚未说出口的命令击穿了胸腔。
东面,万象城的援军被堵在第三道回桥之外。回桥已经断成数截,万象城的大帝们被迫在逆流的河面结成阵型,河水却不断把他们的法诀倒卷回未发出的时刻。刚凝成的光辉,下一刻已退回体内,再下一刻,又变成一口堵住咽喉的寒冰。
西邻诸海的军队刚刚抵达,便看见海面上浮起无数黑点。他们从海水里站起来齐刷刷朝北玄城走去。幽影会议把它们从被遗弃的时间线中挖出来,和圣人们一起踏上了战场。西海军团被迫与这些不存在的人交战,每斩倒一个,战阵中便有一名士兵忘记了来路的某个名字,随后是长官的样貌,再往后,竟连自己为何在这里都开始模糊。
第一处战场从北玄城开出,几名散仙级别的激战一路朝东南倾泻。其中一道余波打穿了四维空间,将无穷远之外的无数星界从过去彻底震碎。另一道攻击则落在更远的过去,主星形成之处的一片大陆上。
没有谁能守住所有时间点。
联军在多个方向上组成防线。玄武圣城的白玄本体现出,那是一片大到足以驮起整座圣城的龟背,横在主星上空,将南面压来的圣潮挡住。龟甲纹路层层亮起,每一道都能化开一片入侵。都天城城主把北面敌阵从曾经存在打到尚未发生。耀阳一族由太阳中踏出,通体如精炼的法则,万千光线汇成羽翼,一翼展开,可遮住半片南天。质希圣城城主立在主星西陆尽头,双手按向大地,以太初之后尚存的造化之力,将那些从海面爬起的不存在之物一样打回他们的时间线。北天神国的老皇也从极北到来,他走下战舰,每走一步,身后浮空中便出现一座朝代的轮廓。
这些强者无一不是散仙中的巅峰。可幽影会议派出的,是谁也无法估摸数量的敌人。
圣人从无数时间线里被切出来,每时每刻都在补充。更麻烦的是,敌方也投入了很多的散仙。那些散仙并不与联军强者纠缠,只不断改写着多个古老时间点的历史,从极远处削弱主时间线的支撑。有一座小城在某个遥远年代毁于火,本可重建,却被他们改写成从未存在。那片空白沿着时间线朝后蔓延,导致北玄城东南角的一座塔楼在所有人眼前凭空消失,塔中上数万名大帝连反抗都意识不到,就成了记忆中不存在的事物。
北玄城主站在钟楼上,没有离开半步。她越是调动钟力,越能感到那抹宇宙初生的恶意正在钟内翻涌。她不得不分出一半的心神去安抚它,可每安抚一次,城外便又有一角沦陷。
“钟不能停。”她对前来护法的白玄说。
白玄没有回头。他的龟背之外,已经堆起了数不清的尸山和破碎的时间。
更远处,第一缕恶意似乎醒了半瞬。整片北玄城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弯折,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暗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