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贞观殿。
正门之外,那方朱红巨匾依旧悬在殿檐之下,可因太阳正移到中天,辉煌屋顶垂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匾心。
宫墙朱红为底,匾心阳刻“贞观殿”三个楷书大字,本该端肃明亮,此时却像蒙着一层淡淡阴翳,既没有暗到看不清,却也没有亮到让人心生敬畏。
殿中反倒比殿门口更明亮一些,御案旁几根灯柱只点了零星烛火,摇曳火光映着铜鹤熏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烟,香气绕过鎏金烛台,又在后方十二扇云母屏风前缓缓散开。
那屏风上绘着山河社稷图,江河蜿蜒,群山层叠,天下万里似都被收在这殿中一片薄雾之后。
李存勖坐在正中那方髹金雕龙的御榻上,身前摆着御案,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摇晃。
他今日仍是一身白袍,金纹自胸前蜿蜒而下,腰间兽面金扣在烛光里泛出森冷光泽,长垂落,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只深邃而泛着冷意的眼睛。
杯中酒水晃出细碎波光,映在他眼底,便让那只眼睛也显得有些迷离。
殿中伶人正随乐而舞,袖摆如云,步履轻轻,埙声婉转升起,又被箫声缓缓接住,曲调不算靡靡,却足以让人心神飘远。
李存勖身上酒气并不重,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靠在御榻上,时不时随着乐声轻轻晃动脑袋,仿佛眼前起舞的不仅是几个伶人,而是他新得的天下正在殿中为他舒展身姿。
镜心魔站在殿外阴影处,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白得像敷了一层粉,嘴角那点艳红原本挂着笑,可在迈入殿门之前,那笑意又被他一点点收敛起来,细长眉眼也垂低了些。
他迈着小碎步,轻飘飘入殿。
贴身的白紫衣袖随步轻轻晃动,没有打断殿中奏乐与舞蹈,只从一侧绕过伶人,轻巧来到御案旁,弓着身子,声音刚好压过乐声,却又没有惊得满殿人都停下。
“陛下,许州那边失手,漠北使者逃了。”
李存勖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的手,忽然顿住。
杯中酒波撞在杯壁上,荡出一圈细纹。
他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方才那点迷离骤然褪去,只剩一点一点泛冷的怒色。
殿中伶人仍在起舞,乐声也仍在继续,可御榻周围的空气已然沉下去。
李存勖缓缓扭头,看向镜心魔。
“你是说,李绍冲身为忠武军节度使,手握八千精兵,让一个漠北人在他的治所许州给逃了?”
镜心魔自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了李存勖身前御案上。
“这是李将军亲自上书禀报,应当不会有假。”
李存勖看了眼那封书信,却没有打开。
下一瞬,他一掌拍在书信上。
“啪”的一声,御案上酒杯都跟着轻轻一震,殿中乐声也终于乱了一拍。
伶人们惊得纷纷停步,奏乐之人也悄然收声,整座贞观殿顿时从歌舞声里坠入寂静。
李存勖怒到最后,竟像是气笑了。
“他竟然还敢亲自上书禀报?”
他眼中冷意更盛,声音也压得更低。
“真不怕朕要了他的脑袋?”
镜心魔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小心,却恰好能把话递到李存勖怒火最盛之处。
“也许,他觉得陛下先前并未责罚李绍荣将军,便也不会责罚于他吧。”
这一句话落下,李存勖眼底怒火顿时更盛。
漠北使者此前自楚州进入徐州,从徐州走脱之后,方才转而进入许州。
徐州归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管辖,而李绍荣原名元行钦,是李存勖最信重的心腹爱将之一。
元行钦当年单骑杀入军阵,将身陷重围的李存勖救出,血战之后,君臣相见,痛哭流涕。
后来攻打开封时,元行钦身受重伤,李存勖这才安排其为武宁军节度使,驻守徐州,震慑吴国之余,也好安心养伤。
他赴徐州时,李存勖甚至私服出城相送,曾亲口言道:吾得卿,天下不足平也,卿当好生养伤,早日康复,随吾扫平天下。
那是过命的交情,也是李存勖心中不可随便碰的一根弦。
可李绍冲不同。
李绍冲本名段凝,不过是昔日朱梁降将,一个掘开黄河,反倒险些将自己一并淹死的废物。
当初李存勖急于攻取洛阳,才收编赐名,将其赐国姓为李,又赐名绍冲。后来洛阳既得,便将其丢去许州,算是安置,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