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语气带着几分阴恻:“行,好得很。你们这般不近人情,往后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别想安稳种地。我倒要看看,明日勘界之后,你们能落得什么好处。”
夏荷手里捧着一小竹篮新鲜的马齿苋:“我方才在家听闻傍晚田间的事,知道林野又生了事端。往年我家果树屡屡丢果,一直找不到缘由,今日听温巧说起,我才恍然,定然也是林野暗中所为。往年我只当是野雀啄食、孩童贪玩,次次都不曾深究。我那几棵果树结的果子本就不多,年年不等熟透,就少上许多。我与邻里闲谈,人人都说无从查起,久而久之,我便也懒得计较了。如今想来,次次果子丢失,都是无人看守的白日午后,恰好是林野闲逛滋事的时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不与人争抢热闹,谁能想到背地里这般狭隘阴私。我今夜过来,一是跟你们说清这件旧事,也算给明日的评判多一桩佐证;二是给你们送些野菜。我地里马齿苋长势极盛,吃不完也是老去荒废,索性摘些新鲜的送来。
前日镇上那坑人的丝线货郎彻底撤走之后,周边几个村寨的妇人都在议论此事。不少妇人都曾买过他的劣质丝线,只是之前无人牵头,都自认吃亏。如今何老根闹了一场,反倒帮所有人揭穿了骗局。还有人打趣说,何老根贪小便宜吃了无数次亏,唯独这次吃亏,造福了一众乡人。往后周边村寨,再无人会买那货郎的东西,他这片地界的生意,算是彻底做绝了。”
夜色里,李公正披一件薄布外衫,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纸质簿册:“夜里叨扰你们片刻。白日村寨接连闹出两桩地界作物纠纷,晚间又听闻林野夜毁葱苗一事,我在家中梳理许久,特意过来问问详情。”安湄道:“您可是听闻了田间流言?”
“并非流言。”李公正将手里的老册子摊开在石桌上,纸面老旧,字迹深浅不一,是历年村寨分地、开荒登记的底账,“傍晚陆穗、夏荷先后去了我家,将林野多年暗中作祟的旧事尽数告知,包括往年偷柴、挖肥土、窃取邻树果实、觊觎坡地等琐事。我已核对过半证词,皆是属实。石翠那片坡地,是前年合规开荒登记在册的,边界尺寸、归属记录清清楚楚,轮不到林野半句胡搅。顾桥前几日毁江田菜苗争界,已是违了村寨规矩,如今又出林野暗中毁田,若是再不规整,往后各家效仿,整片村寨田地都要纷争不断。
我今日是来核实人证物证。孟舟被毁的葱苗、石翠被薅毁的紫苏,皆是物证。陆穗亲眼撞见林野作案,夏荷往年丢果佐证其品性,证据足够。
顾桥前番认错道歉,只是口头惩戒,太过轻纵,明日一并追加惩处,令其修整村寨公用田埂三日。林野损毁他人作物、屡次侵扰邻里田地,需照市价赔付孟舟青苗损失,当众认错立誓,往后再犯,直接收回其部分零散薄田,充作村寨公用。”
李公正起身告辞后,院外远处传来隐约的争执声,音量压得极低,显然是刻意不想被旁人听见。
顾桥道:“你昨夜做事太过鲁莽!我不过是当众闹一场,尚且知晓当面争执、留人口实,你倒好,暗中毁苗,被人抓了把柄,如今还要连累我被追加惩处,修整公用田埂,平白受累!”
林野语气阴翳:“凭什么只罚我?你前番毁苗争界,过错比我还重,不过是道歉了事!如今倒来怪我?若不是石翠步步紧逼,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你别乱攀扯旁人。”顾桥低声呵斥,“是你自己心胸狭隘、到处结怨。我劝你安分些,明日乖乖认错赔付,不然真被收回田地,你往后靠什么度日?”
“我不认!”林野咬牙道,“几棵葱苗而已,凭什么要我赔钱认错?还有石翠的坡地,我觊觎许久,土质、光照皆是上等,凭什么她一个人独占?这次勘界定死边界,我再无半点机会,我绝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顾桥无奈道,“账册记录清清楚楚,长辈公正严明,你闹也无用。老老实实受罚,暂且蛰伏,总比丢了田地要强。你再肆意妄为,无人能保你。”两人暗处争执几句,最终不欢而散,夜色再度归于寂静。
温巧手里捧着一小袋晒干的草木灰:“我特意整理了一袋细灰,筛得干干净净,明日撒虫正好能用。”白芷道:“你冬瓜地的霉斑可彻底稳住了?”
“彻底稳了!”温巧道,“按你们教的法子排水松土、根部撒灰,今日一天下来,黄叶不再增多,藤梢也重新挺直了。我本以为今年冬瓜绝收,没想到还能保住大半,真是万幸。我还听闻,许樵今日彻底想开了。他那批野豆喂完鸡鸭,家禽长势确实好了不少,邻里都打趣他因祸得福。他今日一早照常上山砍柴,再也不贪捷径、寻野物野豆占便宜了。逢人便说,踏实干活,比投机取巧靠谱百倍。”
几人正说着,却看见石翠正站在自家院门前,对着一个背着粗布行囊的年轻妇人低声争辩,姿态局促,眉眼间满是为难。那妇人看着面生,衣衫朴素陈旧,手脚局促,死死拽着石翠的衣袖,不肯松手。
几人推开院门走出去,石翠听见动静:“你们怎么还没歇息?吵到你们了?”白芷目光落在那陌生妇人身上:“无事,只是听见这边动静,过来看看。这位是?”陌生妇人见状连忙松开手,神色拘谨:“民女晚竹,外乡来的,冒昧深夜叨扰了。”
石翠叹了口气:“我也是方才听见敲门声才醒的,完全没料到是她。晚竹是我远房的表亲,往年随家人迁居在外,许久没有往来,今日忽然孤身寻过来,说是家乡遭了旱涝,田地尽数绝收,邻里四散逃难,她走投无路,一路打听着才找到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