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殊站起来,他比顾听白高了小半个头。站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今朝能看见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冰冷的、刀刃相抵的东西。
“多谢陛下。“祁殊说。
然后他转向她,最后一眼,隔着空了的沙漏,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个坐在旁边什么都看见了的皇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但林今朝读懂了,“等我。“
她没有回应,不能回应。她只是坐在那里,朝他点点头。
祁殊转身,大步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殿内又只剩两个人了。
林今朝以为顾听白也会走,但他没有。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
林今朝没接话,她压下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刻薄,保持着一脸平静端庄。
然后顾听白走到她面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方才看他的那一眼,“他说,“以后不要了。“
“陛下,“她说,“臣妾不明白。“
“你明白。“
他又走近了一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会亮,朕不喜欢。“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今朝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好吧,这是她收到过的最令人窒息的情话如果这算情话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窗外的竹影还在晃,沙漏还在流,明天祁殊还会来,明天顾听白还会坐在那里。
明天她还要在两个人中间演一场一刻钟的戏。
含章殿,深夜。
林今朝睡不着,倒不是因为白天那场一刻钟的会面好吧,确实是因为那个。
祁殊瘦了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个关不掉的走马灯。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数帐顶的暗纹。
一朵云、两朵云、三朵祁殊的腰疼贴药了没四朵云。
没用,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准备硬躺到天亮。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碎步,是一种沉稳的、带着份量的节奏但比白天慢了半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微妙地长了那么一瞬。
林今朝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别是她想的那样。
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细微的“咔哒“一声。
果然月光涌进来,顾听白站在门口。
领口松着,冠摘了,长用一根墨色缎带随意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颈侧。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如果那幅画的主题是“帝王深夜微醺图“。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来,就那样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尾微微泛红不多,就那么一点。但林今朝认得那个颜色,那不是风吹的,是酒烧的。
“醒着?“他问。
声音比白天低了不止半个调,带着一种被酒浸过的沙哑。
林今朝撑起半个身子,手指攥着被沿。
“陛下。“她说。
顾听白没回答,他走进来了。
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她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