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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发芽(第1页)

山茶花籽芽的那天,恰好是立夏。杭州的春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三月还穿着薄棉袄,四月就开始一件一件地脱,到了五月初,满城的梧桐絮还没飘干净,夏天的热已经贴着后颈窝爬上来了。柯依柳那天早上是被窗外的鸟吵醒的——不是平时那几只画眉,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鸟叫声,清亮而急促,像是在反复喊一个名字。她躺在床上听了一阵子,忽然想起灵隐寺藏经阁后面那片竹林里有一种鸟,叫声和这个很像,温如以前跟她说过那种鸟的名字,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翻身去看手机,屏幕上有白三生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修复中心院子里那个花坛——就是春分前后他们一起翻土、撒种、浇水的那一小片地。照片上,湿润的深褐色泥土表面,冒出了几颗极小极嫩的绿芽。芽很细,只有两片合在一起的子叶,还没有展开,弯着腰从土里钻出来,头顶还顶着种壳的碎片。其中有一颗子叶已经展开了大半,能看出两片叶子的雏形——圆圆的,边缘微微卷着,叶面上有一层极细极细的绒毛,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之后在闪光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糖粉。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白三生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鸟叫和洒水壶的沙沙声。

“那颗种子芽了。杨兰因的那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柯依柳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被时间本身确认之后的笃定。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不需要急着去开门,因为他知道敲门的人是谁。她说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玉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身上那道“依”字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被照得微微亮。她用手摸了摸镯子,感觉到镯身比平时更暖了一些——不是体温,是初夏的空气本身已经开始热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公寓,现运河边的柳树已经绿成了一片浓荫。柳条比春分时更长了,从树冠垂下来几乎碰到了水面,叶子的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油绿,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拨动竖琴的弦。她一边快步往修复中心走,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杨兰因——那个在苍山上采蓝靛的白族女人,在终南山茅棚前种山茶花的老尼姑,在晒经石上刻下“终南一坐,即是千年”的半灯比丘尼。她在贞元十七年把最后一颗山茶花籽从大理带到终南山,又托商队带回苍山,赵家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赵若兰手里,赵若兰在春分那天把它埋进苍山下杨兰因的老茶花树旁,白三生从大理带回的另外几十颗也种在了这方花坛里。现在这颗传了几十代、等了一千多年的种子,在杭州城运河边一个不起眼的修复中心院子里,破土了。

她到的时候白三生正蹲在花坛边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花坛里的泥土,把每一颗新冒出来的芽都检查了一遍。杨兰因的那颗种子的芽就在花坛正中间,旁边几颗去年从大理带回来的山茶花籽也陆续裂开了种壳,有几颗的子叶已经顶出了土面。他用洒水壶给每一颗芽都浇了浅浅一圈水,水在泥土表面聚成一小圈亮晶晶的薄膜,然后迅被干渴的土吸了进去。他浇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用画笔在画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每一笔都不能重,重了就洇了,每一笔都不能偏,偏了就断了。

柯依柳在他旁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颗最大最嫩的芽。芽上的种壳还没完全脱落,她用指尖轻轻把壳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种壳已经很脆了,轻轻一捏就碎成了几片,碎片上有细密的纹路,和她从龙泉带回来的那块“依”字瓷片的断口纹路一模一样——都是被窑火烧过又被时间磨过的痕迹。

“赵若兰说,这颗种子是杨兰因在终南山收到的。”白三生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一年大雪封山,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商队路过终南山,商队头领亲手交给杨兰因一个小布袋,袋子里是既至在流沙废寺门口倒下去时从怀里滑出来的几颗山茶花籽。他把种子带了一路——从苍山带到流沙,又从流沙被商队带回终南山。杨兰因种下了一颗,剩下的留作种子传了下来。”

柯依柳把掌心那几片种壳碎片收进一个小密封袋里,放在花坛边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刚冒芽的苗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颗种子在流沙里被既至揣在怀里,在大雪里被商队头领交到杨兰因手里,在终南山的茅棚前被杨兰因埋进冻土,在苍山下的周城被一代代白族女人传着种、传着收、传着留,最后在杭州运河边这个曾经种过槐树、养过画眉、修过元代青花瓷片图的修复中心院子里破土而出。它等的不是芽的季节,它等的是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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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说,等种子芽了,就去龙泉。”她把花铲上的泥土在水桶里洗干净,靠在花坛边上。

“嗯。现在芽了。”白三生站起来,把洒水壶里的水倒干净,倒扣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种子芽了,该回去种花了。”

他们选在立夏之后第五天出。这一次去龙泉,没有带很多东西——一个帆布袋,装着赵若兰给的另外半袋山茶花籽;白三生父亲留给他的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是曾祖母柳依的照片、祖父净观的信、几颗老窑底的青花瓷片,以及温如在大理山茶花田里拍的那张旧照片;一柄折叠铲;一套换洗的衣服。白三生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柯依柳背了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两个人从杭州东站坐高铁到丽水,再转大巴进龙泉,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的路线,但这一次坐在车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去龙泉的时候是深秋,她心里装着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柳依是谁?无名僧是谁?那个在青花瓷片里藏了僧人背影的画师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二次去龙泉是冬天,雪很大,他们在柳树下点了酥油灯,把修复完的“依”字瓷片放在石头前面。第三次是春天,梅雨季,她把温如的骨灰撒在柳树根下。这一次是初夏,山茶花籽了芽,铁皮盒子要埋在柳树下,该归还的东西全部都要归还。

车窗外浙南山区的初夏和杭州完全不同。杭州的初夏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空气里总拧着一股水汽。而龙泉的山里,初夏是干爽而明亮的,阳光从松林间穿过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瓯江的水比春天更满了,从上游流下来的水带着山里的凉意,在河道里翻出白亮亮的浪花。远处山腰上的梯田刚插了秧,水田里映着天上的白云,一层一层的,像一面被裁成碎片的镜子铺在山坡上。

柯依柳靠着车窗,把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透过盒子上锈迹斑斑的马口铁皮感受着里面那些纸页和碎瓷片微微磕碰的动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三生的曾祖母柳依,民国二十六年春天在柳树下折柳拍照的那个女人,她有没有回过龙泉?她嫁到大理之后,再也没有人跟她提过那棵柳树、那个缺了口的青瓷小盏、那幅画着她前世丈夫背影的《青花瓷片图》。她把镯子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儿媳,儿媳在临终前褪下来交给白三生的祖父,祖父在圆寂前写进信里。她自己是柳问的后人,也是柳依的转世,但她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记得自己应该在柳树下折一根柳枝,折了就安心了。

“你曾祖母回过龙泉吗?”柯依柳问。

白三生摇了摇头。“祖父的信里没有提过。她嫁到大理之后好像再也没有离开过苍山。观音院的师父说她每年春天都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柳树,但大理的柳树长不大——海拔太高,冬天太冷,柳树插下去活不过第二年。她就再插一棵。插了一辈子。”

“一棵都没有活?”

“活了一棵。她去世那年春天插的。那棵柳树现在还在观音院后面,就是祖父屋子旁边那棵。长得不大,歪歪扭扭的,每年春天还是会抽几根新枝。”

柯依柳把铁皮盒子往怀里抱紧了些。观音院那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和龙泉大窑村村口那棵老柳树,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路,根在同一个女人的血脉里连在一起。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她把头靠在白三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让车窗外的阳光在眼睑上投下一明一暗的暖色。

到了大窑村已是午后。村口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烫,空气里弥漫着新割的麦草香和从深山里飘来的松脂味。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坐在村口榕树下的石凳上乘凉,看到他们远远走过来,一个老农眯起眼睛认出了白三生。

“你又来了。上次是冬天吧?雪下得很大。”

“这次来种花。”白三生停下脚步,从帆布袋里掏出几颗山茶花籽放在老农粗粝的掌心里,“苍山上的茶花籽,种在柳树下。”

老农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种子,没有问为什么要把云南的花种在浙江的柳树下。他只是把种子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说村头柳树底下的土太板了,几十年没人松过,他回头拿锄头去帮忙翻一翻。说着就站起来,从榕树下扛起一把靠在树根上的旧锄头,沿着石板路往柳树那边走去了。

柯依柳和白三生跟在老农后面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柳树比冬天时更茂盛了,万千条柳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初夏的风里轻轻荡着。树下的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被阳光晒得微微烫,石面上的字迹比上次来更清晰了一些——不是被人重新刻过,是春天雨水多,把石缝里积了一冬天的灰都冲干净了,笔画反而更明显了。石头前面那片空地上,上次白三生画的那块窑砖还在,砖上的桥和柳树被雨雪冲刷了几个月,丙烯颜料已经褪了不少,但桥的弧度和钴蓝色的柳叶还能辨认出来。砖旁边压着那块修复完的《青花瓷片图》复制件,透明防水袋完好无损,里面的瓷片纹样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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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绕到柳树后面,在靠河堤那片板结的硬土上开始用锄头松土。他的动作很利落,锄头翻起泥土的声音清脆有力。翻了几垄之后他停下来,弯腰捡出泥土里的小石块和碎瓷片。碎瓷片不少——大窑村的地底下到处都是几百年前窑厂废弃的残次品,被雨水冲刷出来或者被犁铧翻出来的。其中有一片瓷片上带着一抹极淡的青色,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随手递给他们说,“窑上的老东西,你们收着。”

柯依柳接过瓷片,用拇指抹去表面的浮土。瓷片上的青色是钴蓝料,已经烧进了釉里,和《青花瓷片图》上的钴蓝是同一种颜色。她把瓷片放进帆布袋里,和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白三生接过老农的锄头,亲自把剩下的一小片地翻完。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锄都稳而有力,锄刃入土的角度控制在不深不浅刚好能翻起板结土层又不伤到柳树根系的深度。翻完之后他把土敲碎、耙平,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半袋山茶花籽,在掌心里排开数了一遍。几十颗种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代人的等待。他在松好的土地中间划了一道浅浅的沟,沿着沟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去,间距一掌,不密不疏,然后用细土盖住,用手掌把表面抹平。柯依柳用水壶从溪里打了一壶水递给他,他接过水壶,给每一颗种子的位置都浇了一圈水。水流在泥土上渗开,形成了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像极了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上菩萨脚下的莲台纹。

白三生把水壶放在石头旁边,站直了身,把帆布袋里那只铁皮饼干盒取出来。盒子上锈迹斑斑,盒盖上的小女孩图案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石头上:曾祖母柳依站在柳树下折柳的照片,祖父净观写给父亲的蝇头小楷信,那几颗老窑底的青花瓷片,温如在大理山茶花田里拍的旧照片。

他先把曾祖母柳依的照片用无酸棉纸重新包好,放进一个独立的小防水袋里。照片上那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手里折了一枝柳条,手腕上的玉镯在侧光中隐隐亮。他说曾祖母没有等到既至,但她把镯子传下来了。镯子现在戴在柯依柳手上,照片应该和她埋在一起——她把祖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信上的字迹虽然微微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来生当有人替吾等”这句话曾经锁在河坊街茶室的抽屉里几十年无人知晓,现在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有人替她等了,等到了。

温如的照片他没有放回盒子里。他把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插在石头前面刚松好的一小片地里,照片背面对着柳树——那行字还在:“闻香识得故人来。此香与法门寺地宫袈裟内层手帕上的山茶花油为同一配方。”

“师父也在这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跪在溪边挖了一小撮干净的河泥,小心地把父亲留下的那几片老窑底青花瓷片连带着铁皮盒子本身用旧棉布裹好,一起埋进柳树下新翻的泥土里——埋下去的时候,锄头在土层深处碰到了一块硬物,是一块比铁皮盒子大三倍的老窑砖。老农说那是古窑的废砖,应该是柳问他们那辈子烧的。他们在老窑砖上浅浅刨了一个凹槽,正好把盒子嵌进去,像嵌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一样。重新盖上细土之后,白三生把花籽袋里剩下的最后几粒种子全部撒在这片新土上。

做完这些,他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在埋盒子的位置。天光从柳树的缝隙间洒下来,把新浇过水的泥土照出一层细细密密的金光。远处瓯江的流水声和柳树上蝉鸣混在一起,像是时间自己在为这片新土念一篇从不间断的经文。

柯依柳跪在石头前,把从村里带来的那盏最小的铜灯盏取出来——就是去年冬天在柳树下点过的那一盏,灯盏的油嘴处还残留着去年酥油烧干之后结成的薄薄一层白霜。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极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温如留给她的那瓶山茶花油——不是赵若兰给的凝固油膏,而是液体油,是温如自己在大理苍山茶花田里买来的,和杨阿彩送她的那瓶是同一批。她把灯芯插进油嘴,往灯盏里倒了几滴山茶花油,用打火机点着了。灯芯燃起来的一瞬间,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从铜灯盏边缘溢出来,和柳树叶子在阳光下晒出的青涩气味混在一起。火苗很小,在初夏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灯芯顶端那一小圈极淡的青色光晕。

白三生在她旁边坐下来,盘着腿,从怀里掏出那串一百零八颗佛珠开始捻。他把那颗月眼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捻到拇指腹正中间,轻轻压下去——月眼周围那道被磨得更薄的星纹,和清明时相比似乎又浅了一些。柯依柳闭上眼睛,让柳树的树荫落在脸上。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变成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光斑,在她的眼睑上跳动。初夏的风从河床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和山茶花油燃烧后的淡淡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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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安静地捻了很久。从柳树下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柳树影子拉得很长,把石头、铜灯盏和水壶全都罩在一片浓荫里。白三生从老农手里借来锄头在柳树旁边新栽了两块界石——一块是温如最喜欢的那株老槐树下捡来的青石,另一块是刚才铁皮盒子压着的那块老窑砖。青石刻着柯依柳描给他的字:“温如。莫高窟修复师,灵隐寺药师殿顾问。持灯人。既至。”老窑砖上他一个字也没刻,只是把它原样立在新土旁边——柳问烧了一辈子窑,柳依在窑火旁边出生,无名僧用窑厂的青花料画了自己的背影,一块未刻的窑砖就是最好的碑。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村口走。老农还在榕树下乘凉,看到他们走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说:“种子种下去了?”白三生说种下去了。老农点了点头,说柳树底下那块地几十年没人翻过,今天翻得深,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长一尺高。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白三生给他的那几颗山茶花籽,说他明天拿到自家院子里也种两颗,等开花了泡茶喝。柯依柳从帆布袋里把从村里带回来的那最后一点点山茶花油送给了老农——玻璃瓶太小,老农用两根手指夹着瓶子对着夕阳晃了晃,说闻着香,像是庙里的味道。

出了村口,瓯江上的夕阳已经铺开了满河的碎金。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说话。暮色渐浓,远山黛青色的轮廓和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交叠在一起,江面上归家的渔船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暗蓝的晚空下像极了一串浮在水上的念珠。柯依柳把自己腕上的铜铃铛轻轻拨了一下,铃声和远处渔船动机突突的节奏恰好和灵隐寺的晚钟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她把头靠在他肩头,说柳树下明年会有山茶花。白三生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铜铃,种子和灯芯,桥和柳树,该回去的都回去了。

在大窑村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去了竹林里柳家老屋那截残墙。初夏的竹林比冬天更密了,新竹已经蹿得比老竹还高,竹节上的白粉还没褪干净,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残墙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更茂盛,把整面土墙都盖住了,只露出墙头那一小块画着柳依和无名对坐的壁画。柯依柳把藤蔓轻轻拨开,让阳光照在壁画上——画上的柳依侧着身子坐在石桌旁边,左手托腮,右手放在桌上,正在看无名画瓷。无名的背影还是那样笃定而沉默,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瓷坯,窗外的柳条被风拂起。她没有带任何修复工具来,也不需要——这面残墙不需要修复,它是柳家老屋最后剩下的东西,它就该这样被时间慢慢磨平。

白三生在残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把墙脚新长出来的几株蕨类植物小心地连根带土移到旁边竹林的阴凉处重新种好。然后他从帆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把黄铜钥匙,观音院老屋的钥匙,上面刻着“既至”。他把钥匙放在残墙墙角,用一块碎石压住,然后退后一步,和柯依柳并肩站着。

初夏的阳光从竹林顶端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和墙上柳依与无名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风穿过竹林把新竹的清香灌进这截残墙周围,竹叶碰撞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奔流的轰鸣交织成一种节奏极缓慢的伴奏。柯依柳把温如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观音院钥匙旁边。两把钥匙紧挨着——一把刻着“既至”,一把没有刻字但磨得锃亮,齿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温如年轻时在陕西考古队修壁画时为了从生锈的锁孔里撬开库房用石头敲出来的。

一把是开始,一把是结束。开始是那个在大理苍山脚下等着既至从流沙回来的白族女人,她在终南山的雪夜里把蓝靛布上的针插好,留给后来的人。结束是那个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柳依观音像的年轻修复师,她用了大半辈子把画上的脸补完,把灯传下去。一个持了一千多年的灯,现在灯芯还在燃。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叶,说走吧。白三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墙角下并排的钥匙和那幅正在被苔藓缓慢覆盖的壁画。他在心里对杨兰因、柳问、柳依、无名、温如各自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然后转身牵着她走出竹林。

(第七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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