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跟金人打,可以跟西夏打,甚至可以跟满朝文武打——但他不能跟赵构打。因为那不是打,那是反。
而他是大宋的臣子。
绍兴二十二年,赵构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军中。
这一年,岳飞已经四十八岁。他驻守鄂州,麾下有十五万精兵,军纪严明,百姓拥戴,民间甚至有人给他立了生祠。韩世忠在淮东,张俊在淮西,中兴三大将各据一方,兵权在握。
赵构的焦虑,李歨看得一清二楚。
当年苗刘兵变,赵构被逼退位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更何况,这位皇帝还有一个不能对人言的隐痛——他没有子嗣。当年在扬州,金兵夜袭,他正在行宫里与妃嫔欢好,仓皇出逃时受了惊吓,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件事在朝野间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人敢当面提起。私底下,临安城里那些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偶尔会压低声音,讲一个“赵九妹”的故事——说当今官家排行第九,胆子却比妹子还小,一场惊吓就把赵家的龙种吓得断了根。
当然,这些话传不到宫里,但赵构心里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百年之后,这个皇位要传给谁——他没有亲生儿子,只能从宗室中过继。
早在绍兴二年,他就把太祖一脉的赵伯琮接入宫中抚养,改名赵昚,立为皇子。
正因为没有亲生的血脉,他对皇位的安全感比任何一位皇帝都要薄弱。
他打下来的江山,不是留给自己儿子的,是留给侄子的。这份“替别人打工”的心态,让他更加不愿意冒险——万一北伐输了,连眼下这份基业都保不住,他拿什么脸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绍兴二十三年初,赵构在一次小范围的廷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岳飞的兵太多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话。
但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很快就长出了藤蔓。
先是御史台有人上书,说岳飞“拥兵自重,居功骄横”;然后是枢密院发文,要求各路主帅“定期赴京述职,以明君臣之礼”;再然后是赵构亲自下旨,要岳飞“裁汰冗兵,以节国用”。
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步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
岳飞在鄂州接到旨意,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臣遵旨。”
但李歨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构的目标从来不是“裁兵”,而是“收权”。他要的是把三大将的兵权全部收归中枢,让武将变成只会听令的棋子。
绍兴二十三年五月,赵构在宫中设宴,召三大将同时入京。
席间,赵构谈笑风生,频频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朕最近常常睡不着觉。”
满座皆惊。
岳飞放下酒杯,问道:“陛下为何事烦忧?”
赵构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朕在想,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们这些在外领兵的将军,也该回朝享享福了。总不能一辈子风餐露宿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交出兵权,回朝养老。
韩世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张俊暗暗拉了一把。
张俊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圣恩,臣愿交出兵权,回朝侍奉。”
韩世忠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跟着站了起来:“臣……也愿交出兵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岳飞身上。
岳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起身,抱拳道:“陛下,金国未灭,臣不敢卸甲。”
宴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举起酒杯笑道:“岳将军忠心可嘉,朕不过是随口一说。来来来,喝酒。”
但那顿饭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岳飞和赵构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李歨当晚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芯烧了又剪,剪了又烧。
他知道岳飞是对的——金国还在,战马还在黄河以北嘶鸣,这时候收兵权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也知道赵构是对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武将手握重兵而不受制约。
两边都对,但两边都走到了绝路上。
第二天一早,李歨穿戴整齐,入宫求见。
赵构在偏殿见他,态度比往常冷淡了许多。
李歨开门见山:“陛下,臣是为岳飞来求情的。”
赵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