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年观想宝灯,脱去本窍,只觉周身飘然,无有负累。浑身上下裹在一团白光之中,无无足,无有形体,要前便前,要后便后,全凭一点意念而动。接着便被一线毫光接引,缓缓没入漩涡之中。
……
不知过去多久,当赵鹤年再次有了知觉时,他躺在一块木板床上,一股霉的气味,顶得他脑袋晕。
他撑起身体,摇了摇晕的脑袋,只看见周围一片漆黑,从周遭墙体缝隙中,能看见一丝丝朦胧亮光。
他强忍口渴,脑中努力回想周遭一切。他记起他姓池,名唤玉年。四年前,父亲去世,母亲独自抚养他。一年前,母亲身患沉疴,一病不起,也撒手人世。
他今年十五岁,一人独自生活,虽有邻左帮衬,到底难挨饥困。
他所在的地界只是偏远山村,也有数十户人家。只是田薄物乏,家家都是如此困苦。
方才他梦中似乎梦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见闻,那些神通法术,志怪奇谈,都印在脑海当中,总也挥之不去。
越是花费精力去想,越是感觉梦境真实,越是悲惨眼前境况。
压抑心中的想法,摸着黑起来找水,只是摸到桌边,膝盖一下磕在桌腿,撞得桌上茶壶一阵响动,眼中泪水也不由一漫,忙伸手去揉撞到的膝盖。伸手摸着条凳慢慢坐下,在桌上慢慢摸到茶壶,他摸索着将茶壶递到嘴边,可是一滴茶水也倒不出来。
舔了舔嘴唇,想要湿润一下,却感觉舌头干得快要开裂,喉咙中又干又痒,努力吞咽了几下,稍稍止住咳嗽。
他无奈坐了半晌,稍稍沉下心来。耳畔忽然传来咚咚声响,并非是人敲门的声音,而是脚踢门槛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这漆黑的夜里,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口渴让他忘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忘了这座靠山而建的落槐村,入夜从不出门,忘了山外野物横行。
那踢踏声不疾不徐,力道僵硬,每一次撞在老旧木门槛上,都出沉闷又空洞的闷响,不似活人的步履轻盈,反倒像是什么僵直之物,单凭一股蛮力,一下下磕撞。
屋中死寂,唯有他粗重干涩的喘息,和门外那催人心慌的响动遥遥相和。
池玉年浑身汗毛骤然一根根竖了起来,先前缺水带来的昏沉瞬间被一股彻骨寒意冲散大半。他僵在凳上,不敢再动分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缝里漏进的微光愈暗淡,像是被屋外的黑暗一点点吞噬,霉味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萦绕在鼻尖。
他想起白日里村中老叟闲谈,说后山荒坟近来不太平,常有亡故许久之人夜半起身,周身僵硬不弯,只会纵跳行路,徘徊在各家门前,寻着生人气息。
又是“咚”的一声重响,门槛木纹都似被震得微微颤。
门外之物,似乎耐性耗尽,踢踏的节奏陡然变快,沉闷杂乱,透着一股非人般的执拗与阴冷。
他双手紧紧攥住桌沿,指节泛白,喉咙干涩得疼,此刻却连吞咽口水的勇气都没有。
他终于彻彻底底记起来了。
这不是寻常安乐凡尘,是妖魔蛰伏、诡怪横行的乱世山野。
他此时感觉脊背凉,似乎看见黑暗里,一双毫无生气的浑浊眼眸,正隔着破旧窗纸,紧紧锁住屋中。
池玉年只感觉脸颊痒,背后汗水慢慢渗出,然后顺着脊背弯,往往往下滚落,贴着皮肤又冷又痒。
他只觉时间分外难熬,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黏在皮肉上,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浑身止不住抖。他想逃,想躲,可双腿像灌了千斤铅铁,重得无法挪动分毫,恐惧攥住了他的神魂,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
忽然,门外杂乱的踢踏声骤然停了。
天地间一瞬间静得可怕,连他粗重的喘息都显得格外突兀。
短暂的寂静里,唯有那股阴冷腥气还在不断弥漫、沉淀,压得人喘不过气。
池玉年瞳孔猛地收缩,心头升起一股更浓烈的惶恐,他知道,真正的凶险,从来都不是拖沓的试探,而是骤然停歇后的难。
下一刻,一道僵直沉重的抓挠声,缓缓落在了破旧的木门之上。
他此时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想,只是紧紧盯着那即将分崩离析的木门。
他心中顿时涌起满心悲凉,他在想,若是就这么死去,是否就能见到故去的双亲。或许就这么死去,也能去往脑海中那处神仙世界。
脑中开始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忽然,门外抓挠声停止,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池玉年就这么呆呆坐在长凳上,直到晨光熹微,他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松弛下来。
慢慢摸到床上,早已忘了口渴与磕到的膝盖,就这么仰头躺到床上,望着茅草屋顶,渐渐睡了过去。
待到天光大亮,他才爬将起来,到了厨灶旁,从瓦缸当中盛起一瓢凉水灌了下去。又从厨下找到一个黑面饽饽就着凉水掰吃下去。这才慢慢想起前两日的事情。
两日来,他白天下地操劳农活,闲暇之时翻过山梁,去往对面深山。彼时山中橡子恰好成熟坠落,他便想多捡拾一些,回去晒干磨粉,掺在杂粮之中,也好勉强果腹,熬过荒日。
谁料返程途中,不慎失足坠入一处隐秘坑穴,脚下无意践踏到一具森森白骨。
当时惊惧攻心,魂魄几欲离体,仓皇奔回村中之后,便总觉有道鬼影徘徊左右,挥之不去,当夜便高热难退,昏沉不醒,直至今日。
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只是生计所迫,他也只能咬牙忍耐。
推门而出,望见木门上深浅交错的抓痕,昨夜惊惧再度涌上心头。他只得勉强宽慰自己,或许只是山中野兽夜里前来袭扰。
可一想起村中流传的种种诡闻邪事,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依旧挥之不去。
抬眼望向屋后连绵大山,白日里林木苍翠、草木繁密,一到入夜,便鬼影幢幢,阴气森然。
若非还要留在此地,为亡母守孝尽礼,他当初或许早已跟着村里其他人,一同搬去山脚安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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