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玉刚想不想包丽娴嫁给李祖呢?
当然想。
他第一次带着包丽娴去参加李祖那场山顶乔迁宴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抱着一点这个念头的。在香港做生意,联姻是最快的一条路——两家搭上了亲,货款押期可以宽几天,码头泊位可以优先排,连海关查验都可以松半寸。他算过这笔账,不亏。但后来他现李祖跟文静姝的感情好得不像那个圈子里该有的样子——李祖看文静姝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妻子,更像是在看一个他好不容易才留住的人。包玉刚是做银行的出身,凡事习惯算账,唯独这件事他算明白了——硬拆这对,亏的是人心。所以他也就放下了那个念头,日子久了,反倒跟李祖处成了真朋友。
霍英东说得没错,李祖这个人,确实很够朋友。
包玉刚以前其实没太把这句话当回事。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饭桌上称兄道弟,出了门连你姓什么都记不清。商人的“朋友”两个字,往往只是“下一个客户”的委婉说法。不牵扯利益的时候,大部分商人确实堪称圣人,一旦账本摊开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以为李祖也是这一类人,只是演技比别人好一些。
但去年生的一件事,让他彻底改了这个看法。
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六日,埃及总统纳赛尔站在亚历山大港的广场上,对着几十万欢呼的人群宣布——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运河公司的股份、航道、港口设施,从英法手里转到埃及人手里。现场的人把帽子扔上了天,纳赛尔还在那里说,运河的过路费要用来修阿斯旺大坝,埃及人要自己修自己的水坝。
英法自然不甘心。运河是他们的命脉——欧洲三分之二的进口原油走这条水道,从波斯湾到地中海,一船油省下绕行好望角的近一万公里航程,这笔账谁都算得清。英法私下找了以色列,三方密谋了几个月,定下了一个计划:以色列出兵西奈半岛,英法以“调停”为名出兵占领运河区。剧本写得很漂亮,只是写剧本的人没算到埃及人的反应——纳赛尔听说联军要来了,直接下令在运河航道里凿沉了四十多艘船。货轮、拖船、挖泥船、渔船,只要能沉的,全沉了。钢铁的船壳横在狭窄的航道上,把整条运河堵得严严实实。从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到一九五七年四月,苏伊士运河彻底断航,长达五个月。
这下轮到英法傻眼了。他们抢到了运河,但运河里全是沉船,走不了船。更麻烦的是美国和苏联同时跳了出来——苏联放出核威慑警告,美国在金融市场上打压英镑,联合国强制停火。英法顶不住压力,被迫撤军,运河的管理权最后还是还给了埃及。从那以后,英法在中东的霸权就算是正式收了尾。
对于世界航运来说,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是爆炸性的。
所有往返欧亚的船舶被迫绕行非洲好望角。航程凭空增加了将近一万公里,单程多航行十五到二十天,燃油、人工、港口成本跟着涨,市场有效运力一下子紧缺起来,海运运费暴涨了六倍以上。油轮租金迎来了一个史诗级的短期牛市——谁手里有船,谁就能在这一年里赚到别人十年都赚不到的钱。
包玉刚入局航运的时间不算早。一九五五年他才买下第一艘船,一艘有二十八年船龄、八千两百吨的旧货轮,名字叫“金安号”。那时候他刚把上海的老本行银行业放下,转行做航运,手头不宽裕,船也旧,但每个月租金进账是稳的。
霍英东带他去见李祖,就是因为这件事——霍英东知道李祖有路子,能帮包玉刚把船队做起来。
当时全世界的主流船东,不管是希腊船王奥纳西斯还是其他几家,全部流行做程租和短期散租——行情好了立刻抬价,吃短期暴利;行情差了船只闲置,一分钱收入都没有。他们像赌徒一样押注运价涨跌,涨了就赢,跌了就输,输赢全看市场脸色。
包玉刚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出身银行,知道稳定的现金流比一时的暴利重要得多。他宁愿以低于市场行情的租金,和大客户签三到五年的长期固定租约——哪怕行情暴涨也保持低价,但行情暴跌的时候他照样有租金进账,船不会空着。这套思路在当时的航运圈子里被很多人嘲笑,有人说他是“放着大钱不赚的傻瓜”,有人说他不懂航运,有人说他迟早会被市场教训。
李祖是少数几个看懂了他这套打法的人。苏伊士运河危机爆之后,运费暴涨,所有船东都在抢船、抢运、抢钱,李祖没有去追那波行情。他出面帮包玉刚从汇丰贷了款,又联系了自己在美国的大哥伊登,让他在那边帮忙搜罗旧船——不是新船,是那些还能跑、价格不高的二手船。他帮包玉刚前后买了六艘船,每一条都在一九五七年四月运河重新开放之后开始力。
运河一开,运价暴跌。那些在危机期间高价扩张买船的投机型船东傻眼了——行情回落之后大量船舶闲置,船要还贷、要维护、要养船员,却没有任何运费收入,大批船东陷入亏损,有人甚至直接破产。而包玉刚手里攥着提前锁定的长期合约,运价暴跌对他没有冲击,每个月的租金照收不误。那一年之后,包玉刚在航运圈里再也没人叫“傻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整个过程中,李祖没有跟包玉刚提过任何回报,没有要股份,没有要分润,连一句“以后别忘了兄弟”都没说过。包玉刚后来找了个机会问他这件事,李祖正蹲在兰芳园门口的台阶上逗李定邦玩,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爸说过,朋友有通财之谊。志同道合的朋友,比钱重要得多。”
一句话给包玉刚说傻了。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看着李祖蹲在那儿用一根草叶逗孩子,半天没接上话。霍英东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翘着腿,挑着眉毛看热闹,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看,我跟你说了阿祖很讲义气的,你还不信。”
从那以后,包玉刚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阿祖彻底服气了。
所以当包丽娴从咖啡馆回来之后,风风火火地闯进他的书房,把文静姝要给阿祖纳妾的事说了一遍,包玉刚听完之后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阿祖不会同意的。”
包丽娴一听,当场就急眼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攥着书房椅子的靠背,攥得指节泛白。“怎么不会!静姝都开口了,她能做阿祖的主!你只要去劝劝他……”
包玉刚看着自己妹妹那副“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的着急模样,嘴角不停地抽搐。当初自己一心想联姻的时候没成,现在自己不想联姻了,自己妹妹自己倒贴上去了——这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账本,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看进去,又重新把目光抬起来。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事绕不开。李祖越是拒绝,越是说明这家伙重情重义,自己妹妹越是喜欢,越是非他不嫁。这特么闭环了——他越不同意,她越觉得他好;她越觉得他好,就越要自己去劝。包玉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口叹气咽进肚子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赶到太平山大宅的时候,霍英东已经在客厅里喝茶了。
霍英东坐在靠窗的单人沙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续过两次的水,杯沿的茶垢被热水冲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翘着二郎腿,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楼上隐隐传来争吵声——隔着楼板和楼梯拐角,听得不太真切,像隔了一层厚布,偶尔有半句高起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又压回去了。霍英东好像没听见一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包玉刚站在客厅门口,外套扣子还没系,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霍英东,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你——”
霍英东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看了包玉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来晚了”的了然:“又不是只有你有妹妹。我们家静兰哪里差了?”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包玉刚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老狐狸,忽然觉得有点心累。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扶手上,自己在霍英东对面坐下来,先没接话,伸手摸了一下茶几上的水壶,摸了摸壶壁的温度,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祖家的妈姐叫梅姐,是霍英东家的彩姐介绍来的,做事利索,话不多。她此刻正抱着李振邦站在楼梯口,手里牵着十岁半的李定邦。李定邦仰着头,显然是被楼上的动静弄醒了午睡,还没完全清醒,看见楼下来了客人,眼珠子转了转。梅姐走到霍英东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霍生……要不要我去叫少爷下来?”
霍英东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梅姐,你自己去忙就好。我知道茶房跟厕所在哪里,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拘谨。”他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真的不打算上楼去叫人。
梅姐听他这么说,倒也不以为意。霍英东三天两头往李祖家里跑,有时候来蹭饭,有时候来喝茶,有时候带着几篓子新到的干货塞进厨房就走人,李祖跟他处的跟亲兄弟似的。他说“自己人”倒也不算托大。不过梅姐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的目光往楼上瞥了一眼,楼上又传来说话声,比刚才低了一些,听不清字句,但节奏不像是已经谈完了。
霍英东看出她眼神往楼上瞟,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语气轻快地安慰了一句:“安啦……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事情说开就没什么啦。”他说得轻松,但杯底搁回桌面的时候,碰出了一声响。
包玉刚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了霍英东一眼,慢悠悠地揶揄道:“切你以为阿祖是你啊?人家是君子来的……”
霍英东一听,不乐意了。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话我不爱听”的认真:“我怎么就不是君子了?”
包玉刚把茶杯放下来,杯底搁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松开手指,语气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君子不欺暗室。”他顿了顿,看了霍英东一眼,“阿妮怎么说?”
霍英东一听这个,当场就炸了。他猛地靠回沙靠背,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人当面揭了旧疤的恼羞成怒:“算盘包!骂人不揭短!你过分了哈!”
包玉刚闻言乐了,嘴角的弧度从茶杯边沿露出来。他靠在沙里,翘起腿,慢悠悠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哟恼羞成怒了?海沙东?”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霍英东的嘴角还在往下撇着,但眼角已经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楼上又传来了半句说话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什么人把声音放软了。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天花板,又收回来,没有继续追问。包玉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两个人各自端起茶杯,在静默中对饮,各自夹了一角那座楼梯转角正缓缓酝酿的新账。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dududu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