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地质报告给的岩层倾角小,三级放坡应该够了。”
“但前天暴雨的时候,这边坡被冲开了三个口子。”于龙的手指在图上来回划,“防水布被冲开是一方面。你看——冲开的位置全在下坡方向,水流汇集的地方。下次雨要更大呢?水从上面灌下来直接冲刷坡脚,三级放坡够不够?坡脚一垮,上面两级全跟着走,桥基侧壁等于裸奔。我的想法,在坡脚加一道挡土墙,一米五高就成,把水流改了,把边坡的脚护住。你觉得呢?”
吴工本来叼着烟在听,听到一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眼睛从图纸上抬起来,盯着于龙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第一次认识他。
“于总,你学过土木?”
“刚学的。”
吴工以为他开玩笑,笑了一声。但笑着笑着不笑了——他看见于龙的眼神不是那种灵光一现的猜测,是笃定。是吃透了原理才有的笃定。他低头重新看图纸上于龙指的位置,手指在坡脚那道线上比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你说得对。暴雨冲刷最怕的就是坡脚失稳。三级放坡正常天气够,极端降雨条件下坡脚确实是软肋。加一道挡土墙花不了几个钱,但能把整个边坡稳定性提一大截。这个建议好,我下午就出修改图。”
孙队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看看于龙,看看吴工,又看看图纸,憋出一句:“于总,你连挡土墙都懂了?你到底是老板还是工程师?”
“老板。”于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嘴角忍不住翘,“兼职工程师。”
接下来两天,于龙像换了个人。
也不是什么高调的变化——他还是穿那双糊满泥巴的登山鞋,还是蹲路边跟工人们一块啃馒头,还是跟刘村长插科打诨。但当他站工地上一手拿图纸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不一样了。路基压实度的检测标准、混凝土的养护周期、桥墩模板的支撑方案,一项一项挨着看,每一项他都能跟吴工对上话。不是外行看热闹那种“行不行啊”,是内行看门道那种“这个压实系数是不是偏低了”。吴工一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发现这人真听得懂,就不解释了,直接讨论。俩人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受力图,旁边工人路过都绕着走,不知道这俩在搞什么名堂,只听见什么“抗剪强度”“安全系数”,跟对暗号似的。
林薇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拍了几张照片——于龙蹲地上跟吴工画图的侧脸,于龙站在桥基旁拿图纸比划的背影,于龙蹲路边啃馒头时还盯着一截钢筋看的模样。翻着相机屏幕,嘴角往上翘了翘:“看来以后不用给你配翻译了。”
于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脑子里那扇窗推开以后,不光是知识进来了,信心也进来了。以前吴工说技术方案,他在旁边听着只能点头,心里再急也只能点头。现在他能追问、能质疑、能把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担忧转化成具体的专业问题。这感觉比拿到五千万资金还实在。钱是别人的,本事是自己的。
第三天下午,新一批建材运到了。
暴雨后第一批补货——水泥和钢筋,之前被盗的缺口得填上。货车停在堆场边上,工人们正往下卸。于龙从桥基那边回来,顺手拿起一根准备抽检的钢筋,翻过来看标号。
手指摸过钢筋表面——不对。手感的纹理不对。他把钢筋举到阳光下仔细辨认钢印,钢印模糊,但勉强能看出来:hRb400E,设计图上要求的抗震螺纹钢。但脑子里那套新知识在拉警报——表面纹路不像正规厂子的轧制工艺,横肋和纵肋交接处的过渡弧太平了,不是热轧的痕迹,倒像冷加工处理过的。冷拉伸。把低标号钢筋强行拉到高标号尺寸,强度根本到不了抗震要求。
“吴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却不一样了。
吴工从另一边绕过来,接过钢筋摸了摸,又掏出游标卡尺量了两处关键尺寸。量完,脸一下就变了,把钢筋往地上一搁:“小邓,把这一车全卸下来,一捆一捆查。”
查了一个钟头。二十三捆钢筋,六捆标号不对。筋身上有细微裂纹,放大镜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冷拉伸的痕迹。这种钢筋用在普通民房上也许还能凑合,用在桥梁上,悬崖上那座要管五十年的桥,就是定时炸弹。
于龙站在堆场边上,看着地上那六捆挑出来的问题钢筋。脑子里过了一遍:马经理笑眯眯递名片的脸,匿名短信里那句“惊喜”,暴雨夜被盗的那批物资。一招不行换一招,从偷物资到掺假货,手段越来越隐蔽。
“供应商是谁?”
吴工翻开进货单:“县城鑫达建材,老板姓钱。”
“查。”于龙说,“跟之前的马经理有没有关系。这批货从哪调的,运输路线经过哪,全查。”
他蹲下来,拿起一根问题钢筋在手里掂了掂。沉。这份沉,是可能在下一次暴雨里、下一次地震里把人命砸在下面的那种沉。他把钢筋搁回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转身往板房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下一步——这批钢筋得全退,新货源今晚就得联系上,邹明远那边应该有渠道,工期不能因为这个断档。
【叮——】
系统那声提示音又轻轻响了一下。于龙脚步没停,心里默念了一句:收到。
他推开板房的门,拿起手机翻出邹明远的号码。窗外推土机还在吼,孙队长的哨子还在响,小邓扛着铁锹从他窗前跑过去,嘴里又在喊着什么。
于龙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