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挂在西山脊上,把整条新开的路基染成了金色。黄土变成了金土,碎石变成了金粒,推土机的履带印在路面上压出一道道花纹,被夕光一照,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工人们收工了,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饭,饭盒里是刘村长媳妇领着几个婶子送来的土豆炖肉。
小石头又跑过来了。他在工地旁边蹲了一整天,除了吃饭没挪过窝。他站在新路基上,两只脚用力踩了踩,又蹲下来摸摸土,然后仰起脸看于龙。夕阳照在他脸上,鼻尖上还有一道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于叔叔。”
“嗯?”
“这条路真的能通到外面吗?”
于龙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能。”
“以后我上学,真的不用翻山了?”
“不用。路修好了,车子能一直开到学校门口。”
小石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眼角,翘到眉梢,最后整张脸亮起来。于龙看着这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种更沉的东西。像忽然之间,所有在县城跑手续时受的气,所有跟马经理斗智斗勇时绷的弦,所有算账算到半夜的疲惫,被这一个笑给熨平了。就这一个笑,够了。
小石头笑完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我去告诉曾奶奶!她看不见,我讲给她听!”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新路基上跑远。路基尽头是夕阳,又圆又大,把整个天烧成了橘红色。小石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金黄的路面上,一跳一跳的,像在飞。
晚上,临时项目部。
于龙跟吴工、孙队长凑在桌前对着施工图算明天的进度。吴工说悬崖段地质比预想的复杂,表层土下面全是风化岩,挖掘机啃不动,得上爆破。孙队长说炸药审批最快也得一周,这周机械不能闲着,先把另一段路基推出来。
正说着,于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气象预警。
“未来三天,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本县将出现大到暴雨,局地山洪风险等级为橙色预警。”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递给吴工。吴工看完,脸一下就沉了。
刚推出来的路基,排水沟还没挖,边坡还没加固。一场暴雨浇下来,泥石流直接能把这段路冲成河床。五十米,不多,但这是五十米心血——工人们一天没歇干出来的五十米,孙奶奶攒了半个月鸡蛋送过来的五十米,小石头蹲在路边看了一整天的五十米。
“怎么办?”孙队长问。
于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山里的风已经变了,刚才还干着,现在带着一股潮乎乎的腥味。远处山脊上有闪电在闪,听不见雷声,但云层压得很低,像盖了一床灰被子。快下雨了。空气里那种闷劲,压得人喘不上气。
“今晚全体动员。”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路基两侧抢挖排水沟,边坡盖防水布,材料堆场全部垫高。雨来之前,能保多少保多少。”
吴工站起来:“我去叫工人。”
孙队长已经出门了。外面有人喊,有人应,手电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晃动着往工地聚。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闪电。那闪电一明一灭,把北山的轮廓照得惨白。他突然想起奠基那天晚上看到的手电光——矿上的人,也在看天气吗?
手机又震。王大锤的消息:
“矿上的事查出来了。那些车往外运的不是矿石,是碎石和尾矿渣。一直在偷偷倒,倒了至少三年。证据已经发给林警官了。”
于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尾矿渣。暴雨。矿渣堆在山上,被暴雨一冲——他不敢往下想。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会混着雨水往下游灌,经过村子,经过泉眼,经过刚推出来的路基。
“刘村长。”他喊了一声。
刘村长从隔壁屋出来,手里还端着碗没吃完的饭。
“带我去北山矿渣堆放点。”
“现在?天都黑了,要下雨了——”
“现在。”
他抓起手电筒,一脚踩进夜色里。身后,吴工在大声喊着排水点位,孙队长的哨子在工地上尖厉地响,工人们扛着铁锹和防水布从他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噼里啪啦踩在泥地上。
于龙往北山走。刘村长打着另一只手电跟在后面。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松树弯了腰,树叶哗哗响成一片。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北山。
他得在雨落下来之前,亲眼看看那些矿渣堆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