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于龙在村委那间土坯房里召集了村民会。
来得大多是老人。有人从自家搬了小板凳来,有人揣着手蹲在墙角,有人抽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绕来绕去。灯泡闪了几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女人们站在外围,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蹲成一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于龙看,不知道这个城里人要说什么。
小石头也来了,坐在门槛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于龙把勘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修路,建学校,通水,改电。一项一项讲。他讲得很慢,不讲术语,只说怎么做、需要多久、大家愿不愿意一起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老大爷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用烟锅敲了敲凳子腿。
“以前也有老板说修路。来了两趟,拍了照,后来电话打不通了。”他看着于龙,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于龙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那些沟壑纵横的脸上,有希望,有怀疑,有期待,有警惕。他们盼着有人来拉一把,又怕再一次被放了鸽子。这种表情他见过。他刚创业的时候去拉投资,那些投资人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他想说“我不是那些人”。想说“这次不一样”。想说“我是带着合同和资金来的”。
但他最后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
“我于龙说话,一诺千金。这条路,我修定了。”
会后,刘村长把他拉到一边。
院子里只剩他们俩。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在地上,忽长忽短。刘村长掏了根烟递过来,于龙摆摆手。刘村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于总,还有件事。”
刘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住地往北山的方向瞟。
“村后山那个矿,老板姓马。”他顿了顿,“据说和滨海那边有关系。你们在那边做事,小心点。”
于龙抬起头。
北山方向隐在夜色里。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停了,但那种闷闷的震动好像还留在脚底。他想起小周调查的徐坤,想起绿源生态的控股链条,想起滨海河口那片被污染的湿地。
他忽然发现,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环保、扶贫、非法采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他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又走回下午那块岩石旁边。
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给滨海的小周:“查一下滨海这边有没有姓马的人,跟矿山开采有关。重点看他和徐坤的关联。”
第二条给县城待命的王大锤:“帮我查一辆进山的货车,矿上运矿石的,拍下车牌。别惊动人。”
发完,他靠在岩石上,看着脚下云雾山村的灯火。
稀稀落落几盏灯,在山谷里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有的灯灭了,大概是那户人家睡了。有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在写作业,还是老人在等水烧开。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拄着登山杖走到他身后。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于龙握住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在他掌心,凉丝丝的。但很快就暖了。
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着那座沉默的北山。山体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他知道,云雾山村的雾,正一层一层地散开。而他要面对的,远不止修路和建学校这么简单。
有些事,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