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整个人都亮了的笑。他咧开嘴,露出缺了的一颗门牙,泥点子溅在脸上也没擦。
“那以后我可以天天上学了?”
“可以。”
“下雨天也不用翻山了?”
“不用。”
小石头转身就跑,羊群被吓得往两边散开。他冲进雨幕,跑上前面的土坡,把竹竿高高举起来,冲着村子喊:“有人来给我们盖学校啦——!”
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有人来了。来了。
于龙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在泥坡上又蹦又跳的小身影。不是带着承诺来的。是带着泥巴、野果子和一个趴在他背上的人来的。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云雾山村从雨雾里浮出来。土坯房顺着山势散落着,像被风吹乱的棋盘。屋顶的石棉瓦压着石头,防雨布破了几道口子。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择野蒜,看见他们,手停了,目光追着这几个陌生人移动。一个光着上身的幼童蹲在门口玩泥巴,看见林薇从于龙背上下来拄着登山杖单脚站着,把小木凳从门槛里推出来,推到林薇脚边,转身跑回屋里。林薇还没说谢谢,孩子已经不见了。
村小在村尾。三间土坯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好几个破洞。屋顶瓦片缺了三分之一,椽子被雨水泡得发黑。旗杆是剥了树皮的杉木,褪色的国旗被雨打湿,沉沉地垂着。
于龙站在窗外。塑料布破了一个角,能看见里面。
孙老师站在黑板前。黑漆刷的板面裂了缝,像干涸的河床。粉笔短得几乎捏不住,她在上面写着“春天来了”。十几个孩子分成三组——左边描红,中间算加减法,右边跟读课文。三个年级,一间教室,一个人。每个孩子都坐得笔直,木板课桌底下垫着石头,有个孩子脚尖绷着踩在石头上才够得着桌面。他们的眼睛跟着粉笔尖移动,嘴里无声地跟念。
于龙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愤怒。是看到孩子们在这种环境里还在用功读书、却没有人来帮他们的愤怒。是来了七批人、拍了照走了的愤怒。是一个老人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三座山呐”却等了十几年才有人亲自来看看的愤怒。
刘村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解放鞋踩在泥地里没有声音。
“看到了吧。”
于龙转过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
“刘村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们失望。”
刘村长低下头,下巴压在衣领上,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好……好。”
傍晚雨停。于龙跟着刘村长走遍全村——没有药房,最近卫生所要走四个小时;年轻人都出去了,最年轻的是孙老师;孩子们放学后要放羊、挑水、照顾生病的爷爷奶奶。他边走边记,越记越多,心里越沉,但方向越清楚。
晚上借宿村民家。土坯房,木板床,被褥一股霉味。于龙坐在门槛上,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翻看笔记,手机信号格空着。林薇靠在门框上,脚踝敷了草药,低头看他把“药房”“教室”“路基”圈在一起,旁边批了四个字——“先保基本”。
正要合上本子,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不是山洪。是机械声。闷闷的,从山腹里传出来,震得脚底下的泥土都在发颤。节奏规律,不像自然,像人在操作。声音从北面山脊后面传来——那边没有农田,没有村庄,山路都不通。
刘村长披着旧棉袄走出来,脸色变了。
“那是矿上的机器。”他把棉袄裹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三年前来的,挖钼矿。说好只挖五年,超期了。废水往河里排,去年村里连着病了好几个老人。”
“没人管?”
刘村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愤怒,是无力——一个当了半辈子村长的人,在面对山外面复杂的力量时,手里只有一把锄头。“来查过两次,来之前都有人提前通知矿上,查的时候一切正常。走了以后该怎么挖还怎么挖。”
于龙没说话。他想起系统标注的“特殊隐藏需求”,想起刘村长掰到第四根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放下的样子,想起进山前自己在地图上描的那个问号。远处机器还在响,藏在山的肚子里,埋在雨的后面。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路”“教室”“药房”三条线上方,加了一个新词条,画了三道着重线。然后搁下笔,看着窗外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雨又下了,细密地打在石棉瓦上。
林薇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肩膀。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没回头。
他第一次感到,云雾山村的雾,不只是天气。但不管这片雾有多厚,他已经走进来了,就没打算一个人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