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一个人?”林薇弯下腰,声音比平时轻了好些。
“没事,没事。”老人连连摆手,挤出个笑来。笑得很用力,皱纹全堆在眼角。但那笑是散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跟着亮。这种笑林薇见过,在医院、在殡仪馆、在那些不得不接受但怎么也接受不了的场合。“一个人坐坐。不碍事。”
“您这咖啡凉了,我帮您换杯热的。”
老人还没来得及推辞,林薇已经把杯子端走了。走回柜台的时候她看了阿琳一眼。阿琳跟她认识这些年,一个眼神就懂了,默默点头,把桌上那个求婚小本子收进包里。
咖啡馆老板三十出头,蓄点小胡子。林薇把杯子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那边那位爷爷,帮做杯热摩卡,多打点奶泡,好入口。”
老板瞅了眼角落的老人,又看看林薇。“你家亲戚?”
“不是。路过的。”
老板没再问。做咖啡的时候多放了份小饼干,搁碟子边上,没收钱。
林薇端着咖啡走回去,在老位子坐下,把咖啡轻轻推到他面前。
老人低头看看那杯冒热气的摩卡,又看看林薇,嘴唇动了动,没出得来声。饼干是贝壳形的,一个个排在碟子里。他拿起一块,捏手里没吃,像是被那贝壳的形状勾住了什么。
“我老伴也爱喝摩卡。年轻那会儿没这些洋玩意儿,后来城里开了咖啡馆,我带她来。她头一回喝就说,这个比麦乳精好喝。”老人摩挲着杯子把手,声音像从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沙沙的,忽远忽近,“今年金婚。走了。上个月。脑溢血。早上还跟我说想喝咖啡。我说下午去买。没来得及。”
他把那块贝壳饼干放回碟子里。手背上有老年斑,无名指上戴着枚老式金戒指,已经磨得很薄了,边缘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林薇没说话。她把椅子往前拽了一点,拽到跟老人并排的位置,不再是对面坐着——是并排,两个人一起看窗外。窗外有几棵法国梧桐,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簌簌落几片,贴着玻璃飘过去。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吵架吗?”她问。问得很轻,不是采访,不是安慰,就是聊天。
“吵。怎么不吵。我脾气倔,她比我还倔。有一回为了一床被子,冷战三天。”老人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这回是真的了——嘴角往上,眼睛也跟着眯了眯,“后来我学会了一招:她生气的时候我不吭声。过阵子她自己就不气了。最长一回,气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您怎么熬的?”
“给她煮饭。不说话,就煮饭。煮她爱吃的。煮了一个星期,她吃了一口,说——”老人声音忽然哽住,他停了下,稳了稳,“她说,你以为你做的饭好吃吗?我说不好吃也得吃。”
林薇笑了。老人也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人眼眶都泛红。
老人把杯子转了半圈,看着杯里奶泡慢慢化开。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薇,眼白虽浑浊,目光却安静。那种八十岁的人看三十岁的人的目光——不是俯视,是回望。像在回看一条自己走过的路。
“姑娘,我看你包里那个小本子,是在计划什么事吧?”
林薇一愣,下意识捂住包。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没偷看。你端咖啡那会儿本子掉地上,我帮你捡的。就瞧见一个字——求。”
“我在……”林薇顿了下,脸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被看穿之后大大方方承认的红,“在计划求婚。”
“跟男朋友?”
“嗯。他叫于龙。做慈善的。人很忙,忙得连自己都顾不上。”林薇把戒指盒掏出来,打开给他看,“我想替他先把这一步想了。”
老人接过戒指盒,凑近了看内圈那四个字。他把戒指盒合上还给林薇的时候,手轻轻按在盒子上,按了两秒才松开。
“姑娘,这世上最亏的事,就是把想说的话留着没说,想做的事留着没做。”他把剩的半块贝壳饼干捏起来,终于吃了,嚼了两下,看着窗外往下落的梧桐叶,“别学我们。我们老觉得有的是时间,其实哪有。谁也不知道哪天是哪天。”
“后悔吗?”
“后悔。”老人答得很快,快到像这两个字在嘴边等了很久,“不是后悔跟她在一起。是后悔吵架的时候没先开口。后悔那一床被子冷战三天。后悔没多带她喝几杯咖啡。”
他低头看看无名指上那枚磨薄的金戒指,用拇指转了转。“不过也不全是后悔。五十年。够了。够本了。”
他站起来,腿脚有点不利索,林薇伸手去扶,他没推。拄着拐杖站直之后,他弯下腰凑到林薇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传递一个只能她听的秘密:“姑娘,幸福要抓住。别等。”
他拍了拍林薇手背。那只手干瘦粗糙,指节粗大,可掌心是温热的。跟于龙每次握住那些孩子的手时,一模一样的温度。
老人拄着拐杖走了。桌上热咖啡喝完了,杯子空了,碟子边上却留了二十块钱,压在碟子底下。他什么时候放的,林薇没看见。
阿琳走过来,在林薇旁边坐下,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求婚小本子重新摊开。
“来。咱们从头说。花园方案。灯光、音乐、人员安排。”
“灯光别太多。”林薇抹了下眼角,坐直了,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他喜欢简单。到时候让小雅拿一束花,让小海举一个牌子——”
“举什么?”
林薇想了想,笑了。“还没想好。反正不重要。他只要站在那儿,别的都不重要。”
阿琳看着她笑。那笑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笃定。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还没交卷的笃定。阿琳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戴眼镜,穿白衬衫,旁边打箭头,写:目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