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干活。”小海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什么都会——扫地、擦桌子、搬东西。我力气大。我在工地上搬过砖,一天五十块。他们嫌我小,不要我。我偷偷搬的。”
一天五十块。搬砖。十五岁。
于龙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手按上去,硌到的全是骨头。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没展开的翅膀。“小海,从今天起你不用搬砖了。想读书就读书,想学技术就学技术。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小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一直忍着的眼眶,终于决了堤。眼泪淌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没出声——哭都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这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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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把脸转过去,抹了一下眼角。
于龙把他搂进怀里。小海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很久没人抱过他了——然后整个人塌在于龙肩膀上,把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于龙想起王爷爷那个蓝布包。想起那沓新旧不一的钞票。想起陈老说,慈善不是施舍,是传递。这个叫刘小海的少年,就是传递的下一站。
九点整。落成典礼准时开始。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主楼前广场上摆了两百多张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市领导、捐赠企业代表、媒体记者。后排是孩子们——从养老院临时过来的、从其他福利院来参观的、还有小雅带着的一帮小家伙。老人们坐在靠边的位置,王爷爷拄着拐杖占了个好视野,旁边放着保温杯,时不时嘬一口茶。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在过道里穿梭,快门声咔嚓咔嚓响。
红绸从三楼阳台垂下来,印着一行大字:“龙晖福利院落成典礼”。彩虹门立在入口处,小雅那幅画被放大喷绘,挂在大门正中央——穿白衬衫的大人站在彩虹下,身边围着无数孩子。
刘市长穿深蓝色夹克,戴金丝眼镜,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讲稿翻了两页,笑容堆了一脸。“……我谨代表市委市ZF,向龙晖基金会表示最热烈的祝贺!于龙先生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企业家的社会担当,是新时代慈善事业的典范……”
掌声响了三轮。
于龙坐在第一排,鼓掌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小海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穿着林薇找来的白T恤,头发洗过了,蓬蓬松松的,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他坐得笔直,双手放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嘴角往上翘着——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努力在笑的弧度。
捐赠企业代表发言。合作方代表发言。太阳渐渐升高,有人开始扇扇子,王爷爷把保温杯递给旁边老人,让人家也嘬一口。于龙看一眼手表,按住林薇的手背。
“下一个是小雅。”
“稿子背了三天了。”林薇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紧张,“昨天临睡前还背了一遍,梦里还在念叨。”
小雅坐着轮椅被推到麦克风前。粉色连衣裙,辫子上扎两朵小雏菊——她自己选的,挑了一早上,挑了四套才满意。她接过话筒,手太小,握不住,护工帮她调低了支架。
场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看着她。
“我叫小雅。今年十岁。”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失真,尖尖细细的。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好像忘了下一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林薇攥紧了于龙的手。
小雅抬起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漏风。
“我忘了。”
全场笑了。不是嘲笑——是被可爱击中的那种笑。后排记者举起了相机。
“我重新来。”小雅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攥得紧紧的。“我叫小雅。我从小不能走路。别人跑的时候我坐着,别人跳的时候我坐着。我以前的愿望是——”她又卡住了。这次没笑。咬了一下嘴唇,像在很用力地回忆。然后眼睛亮了,“我以前的愿望是能走一步。就一步。”
笑声没了。
“后来于龙哥哥来了。给我买了新轮椅,带我去看病。医生说,坚持做康复,以后有希望站起来。”她的声音开始抖,但还是一字一字往外蹦,“我现在的愿望变了。”
她转过头,看向台下第一排。找了一圈,找到了于龙。
“我想站起来。然后去帮其他不能走路的小朋友。”
于龙把下嘴唇咬住了。
“我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个大人,穿白衬衫,站在彩虹下面。旁边有好多好多小朋友。”小雅伸手指向大门方向,“那个大人是于龙哥哥。那些小朋友是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朋友——因为于龙哥哥说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放下话筒,对着全场鞠了个躬。那个躬鞠得很认真,脑袋快碰到膝盖了,护工赶紧扶住她。
掌声不是响起来的,是砸起来的。轰的一声,两百多号人同时站起来。王爷爷拄着拐杖也站了,保温杯掉地上滚了两圈,茶叶水洒了一裤子,他没管。老人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边鼓掌一边摇头,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激动。
小海坐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新换的白T恤袖子擦眼泪擦得湿透了。使劲擦,使劲哭,使劲拍巴掌。巴掌拍得通红,拍得手心疼——他从那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
于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林薇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
他走上台。麦克风被小雅调过,弯下腰往上调了一截。
“谢谢小雅。谢谢大家。”
他停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领导、企业代表、记者、老人、孩子。看到了王爷爷,看到了小雅,看到了角落里还在抹眼泪的小海。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走进老福利院的宿舍。八个人一间。冬天没暖气。窗户漏风,孩子们拿报纸糊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慷慨也不激昂,就是在说话,“我当时想,得盖个新楼。盖最好的楼。让这些孩子不用拿报纸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