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程集团,十七楼。
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那沓银行流水。赵天豪公司的账户明细,一页一页翻过去,红色标注线画了七八处。老财务站在旁边,眼镜推到额头上,手指戳着屏幕上一个数字。就是那笔钱——上周转出去的,数目不小,绕了两道手,最后落进一家外地注册的商务咨询公司。他捻着手串,珠子嗒嗒嗒响得比平时快。
座机响了。前台打来的,说有位刘总在楼下,没预约,但说认识他。邹明远想了片刻,让前台放人上来。
门推开的时候,他站起来,一眼认出那个人,又差点没认出来。十年前一起做建材的老刘,那时候意气风,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指粗。现在瘦了两圈,西装肩部空出一截,眼窝陷下去,鬓角白了一半。手里拎个公文包,皮子磨得亮。
“邹哥。”刘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神情像是怕打扰了谁。
“老刘?快进来。”邹明远绕过办公桌,拉他到沙上坐下,亲自倒了杯茶。刘总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搓,瓷杯出细小的摩擦声。邹明远没催,捻着手串等。
“邹哥。”刘总终于开口了,嗓子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今天是来找你借钱的。我知道这很唐突。好几年没联系了,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病历。诊断书、化验单、费用清单,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刺眼的大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配型、骨髓移植、排异药物——每项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最后一栏的总额,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够压垮十次。
“我儿子,今年十九。刚考上大学,还没来得及报到。化疗做了三期,头掉光了。他说不疼——他跟我说爸不疼。但我知道,那药打进血管里跟火烧一样。”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手指把诊断书边缘捏出了褶皱。“配型找到了,手术费还差二十万。亲戚朋友借遍了,公司去年资金链断裂,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没地方开口了。”
邹明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头拉开抽屉,拿出支票簿。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低下头,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写完撕下来,递到刘总面前。
“五十万。二十万手术,三十万术后康复和排异药。你儿子得把学上了。”
刘总没接。他盯着那张支票,薄薄一张纸,在邹明远手里纹丝不动。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忽然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水光。“邹哥——我跑了半个月,没人敢借。银行不贷,亲戚躲着。今天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想上去又不敢上去。我连开口都觉得丢人。”
邹明远把支票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慈善基金会那边我认识人,后续的事帮你联系。”他坐回沙,把手串搁在茶几上。“十年前我资金周转不开,你垫了三百万货款,连借条都没让我打。还记不记得?你说,商人靠的是信,不是纸。”
刘总把支票小心夹进病历本里,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才放进公文包。然后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进门时是绝望,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叫决心。
“邹哥。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有一样东西。”他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个u盘。黑色外壳,边角磨得白,推到邹明远面前。“你托人打听赵天豪的事,传到我这儿了。赵天豪五年前做过一桩商业欺诈,建材供应上以次充好,导致一个工地出了安全事故。受害人当时收集了全部证据,但赵天豪花钱把事情压下去了。受害人怕报复,一直不敢告。这些——合同、照片、录音——全在里头。受害人是我小舅子。”
邹明远拿起那个u盘。比他手串上任何一颗珠子都轻,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握住刘总的手。一双捻手串的手,一双拿着诊断书跑遍了全城的手。都在抖,都握得紧。
“老刘,你帮了我大忙。”
刘总摇摇头。“邹哥,是你们先救了我。”
送走刘总,邹明远立刻拨了于龙的电话。
四十分钟后,于龙坐在邹明远办公桌对面。林薇也来了,带着电脑。邹明远把u盘插进去,文件一个一个打开——合同扫描件,赵天豪的签名清清楚楚;现场照片,劣质钢筋断裂的截面锈迹斑斑;还有一段录音,赵天豪的声音在电话里说,“钱给够,嘴封住。”五年前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刚录的。
马律师被视频电话拉进来,看完所有材料后推了推眼镜。“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过诉讼时效了。直接报警很难立案,时间太久,当年受害人也没有正式报案。”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停在某个角度,“但如果作为舆论武器——和恐吓事件的稿子放在一起,效果就不一样了。商业欺诈加暴力恐吓,媒体会疯。公众会串联。警方会被舆论推着走。”
“先留着。”于龙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里,“这底牌不到关键时刻不用。赵天豪还有人在路上,刘三还在外面。他们下一步做什么我们还不知道。这个u盘是我们手里现在最重的一张牌,打出去,就要让他爬不起来。”他把u盘装进内侧口袋,拍了拍,那个位置离胸口很近。“邹哥,刘总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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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程的基金会对接了。他儿子手术排在下周。”
邹明远捻着珠子,嗒嗒嗒,节奏不快,但比刚才稳。窗外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照在他手腕上,那颗有裂纹的珠子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晚上,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今天的进展——刘三还在逃,赵天豪还在外地,“比我们都狠”的人身份不明,工地门口那辆深色轿车凌晨三点开走了。小周记了车牌,王警官查了,套牌。他在脑子里把这些排了一遍,拿起手机给孙队长消息:车牌套牌。继续盯。那人还会再来。
刚完,手机响了。陈老。
“陈老。”
“小于。”陈老的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听说赵天豪最近跟一个叫黑水军师的人走得很近。这人背景不干净。我托人查了一下——他以前给外地几个开商做过事,手段阴。有一个项目,也是公益性质的,被他用舆论硬生生搅黄了。手法和你们这次遇到的差不多。先造谣,再恐吓,最后让项目方内部瓦解。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最后辞职了,项目烂尾到现在。”
于龙攥紧手机。
“赵天豪这次不是只想吓你。他是要把你整个项目连根拔了。我已经托了省里老关系在查黑水的底,有消息通知你。”陈老顿了一拍,“这段时间,不光小心你的人身安全,也小心你身边的人。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对抗,是从背后捅。”
挂了电话,于龙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沉沉,梧桐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他把陈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被搅黄的项目,那个辞职的负责人,那个烂尾到现在的工地。赵天豪想让他也变成那样。让他从这间办公室里走出去,再也回不来。让他身后那些手——捻珠子的,敲键盘的,握钢筋钳的,翻卷宗的——再也叠不到一起。
林薇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键盘声停了,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那篇稿子再加一段。”于龙转过身看着她,“不光写恐吓。写清楚——他们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之前干过什么。”
“有材料了?”
“马律师那边整理。明天给你。”
林薇点点头,手指重新搭上键盘。嗒嗒嗒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快,像暴雨终于落下来。
于龙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在等——等王警官的消息,等老吴的下一条短信,等陈老的调查结果,也等那个还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窗外梧桐枝丫在风里敲得越来越响。远处城北,城中村的灯火稀稀拉拉,某扇窗户后面刘三正在数剩下的现金。更远的地方,一辆外地牌照的车正驶过收费站,车灯劈开夜色。
而那张藏在u盘里的底牌,安静地躺在他内侧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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