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于——是我连累了你。”他把手串褪下来攥在手心里,“五年前那件事跟你压根没关系。赵天豪要搞的是我,你只是被我——”
“邹哥。”
于龙打断他。不是吼,是那种很平、不带任何犹豫的语气,但不知怎么的比吼还重。他站起来走到邹明远面前,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创业的时候第一笔启动资金是谁借给我的?我爸住院的时候,谁在医院走廊里陪我坐了三天三夜?你说你连累我——那这些算什么?”
邹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家人不说连累。风雨来了——”他把手从肩膀上移开,伸到半空。
“一起扛。”
邹明远看着那只手。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手串戴回腕上,站起来,握住了于龙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力道大得指节都白了。
何明从椅子上弹起来,厚实的手掌啪地拍在两人手上:“好家伙,算我一个!”
李娟放下捏皱的报表走过来,手轻轻搭上去。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吴院长和徐教授对看了一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同时从沙上站起来,走过来,一人伸了一只手。吴院长的手背上有老年斑,徐教授的手指还沾着红笔的墨。
马律师推推眼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搭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热得烫。那股热从手背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从胸口往眼眶上冲。于龙眨了眨眼,没让什么东西流出来。
“干活。”他说。
散了会,各归各位。林薇的键盘声密得像机关枪。李娟把捏皱的报表铺平继续核数,嘴里又哼起那走调的歌。何明回到数字迷宫里一行一行往下翻。马律师打电话,声音还是压得低,但语气硬了。吴院长和徐教授又在沙上为一句措辞争起来了。
于龙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浮上来一句话,还是没说出来——这就是我的家底。不是钱,不是项目,是这帮人。
晚上十点,澄清文章了。
林薇写的标题很直接:《真相:关于邹明远先生“税务问题”的完整说明》。三千来字,把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附了六张证据扫描件——补税凭证、说明材料、税务局认可意见,还有赵天豪签名那张纸的高清扫描。每一张都标了号,关键信息用红框圈出来,不给人断章取义的余地。
于龙转到自己账号上,配了一句:“真相就在这里。欢迎查证。也欢迎来现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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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分钟还行。几个老粉留言说相信龙基金,有人转说这才叫负责任的回应。于龙刚松了口气,往下再一刷——不对劲。
前排突然涌进来一批新号。头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注册时间新得烫手,话术齐得像排队:
“洗地!公关文!”
“几张纸就想证明清白?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税务局都没出来说话,你们自己个说明就完了?”
“慈善机构果然有钱请律师啊,呵呵。”
于龙盯着屏幕。这些评论像潮水往上涌,一条盖过一条,把正常留言全冲到了后面。好几个带头的是昨晚那批id——军师没换号。
林薇也看见了,调出一张数据图。“水军又出动了。数量是昨天的三倍。评论增不正常——三十秒十五条,全是负面。”
“让他们刷。”于龙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证据摆出来了,谁想查都能查到。谣言跑得快,跑不远。真相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何明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龙哥,他们这么刷会不会把风向带偏了?”
“风向是给没主见的人准备的。”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们要的不是所有人马上相信我们——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让愿意查证的人能找到真相。”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今晚开着。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笔浓墨。树枝光秃秃的,但于龙知道,根还扎在土里。
他转过身,看这一屋子还没走的人。
“好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何明关了电脑揉眼睛,镜片后面一圈青。李娟把报表收进抽屉,拉上包打了个呵欠,嘴角还沾着饼干渣。吴院长和徐教授终于不争了,两人肩并肩往外走,还在嘀咕那句措辞。马律师最后一个收拾,把律师函复印件整整齐齐码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于龙最后一个走。关了灯,办公室一下子暗了,只有走廊应急灯还亮着,幽幽地投下一点绿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阳光没了,笑声没了,键盘声没了。但他知道明天这些东西都会回来。
拉上门,走进夜色。走廊尽头,刘阿姨拖地的背影还在,塑料桶磕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于龙没叫她。他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天的事——证据、媒体、工地、养老院,还有赵天豪下一步要打什么牌。
拉开车门,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的路,照亮路边老槐树虬结的枝干。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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