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人到齐了。
邹明远坐左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计算器,檀木手串磕在桌上出轻微的声响。他按一下计算器,皱一下眉,再按,眉头皱得更紧。
林薇坐他对面,录音笔和笔记本摊在桌上,正翻之前的采访记录。小刘坐她旁边——那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实习生,穿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马律师在另一头。五十来岁,秃顶,脑门锃亮。面前几份文件,每份都贴着彩色便签纸。他正用手机打字,两只大拇指像啄米的鸡。
吴院长坐于龙右手边,端着一杯茶,茶香飘了半个会议室。李娟挨着她坐——负责养老院后勤的大姐,今天换了身正装,胸牌挂得端端正正,但脚上还是运动鞋。
孙队长站在门口,背着手,安保制服穿得跟军装似的。今天特意刮了胡子,下巴上一道淡淡的疤。
于龙走进来,所有人抬头。
他把资料放桌上,走到投影前。“开始吧。”
灯关了。投影仪嗡嗡响,白光打在幕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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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市福利院的大门。铁门锈迹斑斑,门牌掉漆。门后是一排平房。
第二张:宿舍。八张铁架床,床单洗得白但叠得整齐。床底下塑料盆,盆里放着牙缸和毛巾。墙上贴着课程表,边角翘起来。
第三张:食堂。长条桌,长条凳。一个孩子端着不锈钢饭盆,白菜炖粉条。他看着镜头,眼神茫然。
于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市福利院。四十二个孩子。床位不够,两个大孩子挤一张床。心理辅导师,零。专职生活老师,两个。两个阿姨负责四十二个孩子。从起床到睡觉,从吃饭到生病。”
李娟吸了一口气。
第四张:民办机构。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身后几间简陋平房。她笑得很努力,黑眼圈藏不住。“周姐,一个人撑了八年。收留过十七个孩子,现在剩八个。没钱了。”
第五张:孙家夫妻。中年夫妇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身后十二个孩子,大的抱小的,小的依偎大的。“自家房子改成家庭式福利点,没资质,没拨款。民政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了,这些孩子就没地方去。”
一张一张翻过去。脑瘫男孩坐在轮椅上比耶,手指伸不直。女孩躲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少年站在路边拎着破书包,眼神不属于他的年纪。
幕布定格。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刘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林薇拍了拍他的背。
于龙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半边脸亮,半边脸在阴影中。
“林薇的内参里有一个数字——两千一百个。等于五所小学一个年级的学生总数。整个年级的孩子都没人要。孤儿,爹妈在跟没在一样,穷到养不起,病到治不起。”
他翻了一页。幕布上出现:资金缺口是表象,制度缺位是根源。
“这些年我跟陈老做养老。养老院做起来了,老人有地方住了。但每次去福利院看那些孩子——心里不是滋味。”声音顿了一下,“老人还能安度晚年,孩子呢?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决定——不仅建一个福利院,更要建一个集养护、教育、医疗、康复、心理辅导于一体的综合性儿童福利中心。”
幕布上出现手绘规划图:小单元居住区,每单元六到八个孩子配专职生活老师;心理咨询室,不是一间,是一整层;教学楼,学前班到初中阶段的课外辅导;医疗康复中心,跟市医院合作挂牌;青年公寓,给十八岁以上的孩子过渡。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
“徐教授给了四点建议。”于龙扳着手指,“第一,家庭感。不是集体宿舍,是家。第二,专业心理辅导。不只养身体,还要养心。第三,教育衔接。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第四,过渡机制。十八岁不是终点,是。”
他翻到最后一页。
小雅的画。蓝天,白云,绿地。三层大房子,圆窗方窗三角窗。滑梯从三楼绕下来。四十七朵花。火柴人站在门口。歪歪扭扭的字:于叔叔的家。
于龙的声音变了,平静底下有什么在颤动。
“开会之前,小雅给我打了电话。她画了这幅画,说于叔叔在等我们回家。她问我,门够大吗?我说够大。她说,你要加油哦。”
他转过身,投影仪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和小雅的画重叠。
“这是小雅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我答应她了。我不能骗一个孩子。”
会议室静了三秒。
邹明远站起来。计算器往旁边一推,檀木手串磕在桌上,一声脆响。“好家伙,”眼圈红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大,“这事我干了。钱,我投。账,我算。人不给力我上人,钱不够我想办法。于龙,你要建的不是福利院——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