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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9章 珠山(第1页)

河床干涸了很久,卵石铺在河底,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边缘被流水打磨得光滑,踩上去硌脚。他走了大半天,河床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像走在一条干枯的水渠里,两侧是陡峭的土壁,土壁上有水流冲刷留下的纹路,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这些纹路告诉他,这条河曾经很大,大到能没过头顶,大到能将那些磨盘大的卵石从上游冲下来。如今,它只剩下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流,在卵石间蜿蜒,像一条垂死的蛇。

铜镜一直在热。不是那种剧烈的烫,而是持续的、稳定的温,像揣了一个炭火盆在怀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取出来看一眼,镜面上的符文全部亮着,指向正前方,没有再变过。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离那片空白区域还有多远,但铜镜的状态告诉他,方向没错,距离在缩短。

河床在前方分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河床宽度相当,都有水流冲刷的痕迹,都铺满了卵石。铜镜的指向是正前方,不是左,也不是右。正前方没有河床,只有一堵土壁,土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像一层地毯挂在墙上。他走到土壁前,伸手摸了摸苔藓,潮湿,松软,像摸到一块湿透了的海绵。苔藓后面是硬土,硬到指甲抠不动。铜镜指向这堵墙,意思是让他穿过去,还是墙后面有路,需要他自己找?

他在土壁前来回走了几趟,终于在苔藓最厚的地方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进去。裂缝里面是黑的,看不到尽头,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他将包袱和短刀重新绑紧,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比他预想的要长。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两侧的土壁越来越窄,好几次卡住,不得不退回来换个角度再挤。衣服被磨破了,皮肉被蹭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风从前方吹来,越来越强,带着一股他不熟悉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铁锈,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干燥的、干净的、像晒了很多天的棉被的味道。这味道不属于秘境。秘境中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带着腐朽的气息,即使在最干燥的荒原上,风中也总有尘土的味道。但这股味道没有尘土,没有腐朽,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净。像另一个世界的风,从某个缝隙中漏进来,穿过这道裂缝,被他吸进肺里。

他加快度。

裂缝的尽头是光。不是灰蒙蒙的天光,而是明亮的、金黄的、像黄昏的阳光。那光照在裂缝出口的土壁上,将土壁上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幅精细的版画。他眯着眼,适应了那光,然后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惊讶,是困惑。

他站在一道山脊上,脚下是松软的黄土,头顶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而是蓝色的,浅蓝,像被水洗过的。蓝色中飘着几朵白云,云很白,很厚,像刚弹好的棉花,慢悠悠地移动。山脊两侧是绵延的山脉,山脉上长满了绿色的树,那种绿不是秘境中灰绿色的青苔,也不是枯黄的低矮灌木,而是鲜活的、饱满的、像要滴出水来的绿。风吹过来,带着树木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花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镇狱令印记还在,金黑交织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又抬头看天,看云,看山,看树。这不像秘境。秘境中没有蓝色的天,没有白色的云,没有绿色的树,没有风里带着花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秘境,也不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他没有见过,但从书中读到过,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绿的,这是外面世界的描述。

他这是走出秘境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裂缝还在,土壁还在,苔藓还在。裂缝里面是黑的,看不出通向哪里。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壁,硬的,凉的,和秘境中的泥土一个触感。他站在裂缝口,一边是秘境,一边是陌生的世界,进退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迈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天地。

然后他看到了珠子。

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它们嵌在对面山坡的泥土里,半露在外面,像地里的土豆,随便一挖就能刨出一堆。有的露出拳头大的一截,有的只露出一个小尖,密密麻麻,从山坡底部一直延伸到山顶,数不清有多少。颜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黑的,像有人把一把彩虹洒在了山坡上。铜镜在怀里烫得像要烧起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指引,而是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指向整片山坡。山坡上那些珠子,每一颗都是他要找的。

他没有冲过去。太容易了。在这处处危机的秘境中,任何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是陷阱。裂谷底部那颗珠子,有无数怨念守护;蛇守护的那颗,要血战才能得到;骸骨胸腔中的那颗,要有勇气伸手去拿;干尸掌心的两颗,要尊重死者才能取到;水潭中的那颗,要面对那个灰色的人形。每一颗珠子都来之不易,每一颗珠子的背后都有故事,都有代价。而这片山坡上的珠子,就那么随便地半埋在土里,像不值钱的石头,任人捡拾。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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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山脊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对面的山坡。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丝他最初没有察觉到的气息——腐臭。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和花香混在一起,让人以为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他仔细辨认,腐臭来自对面山坡的方向,不是从珠子里散出来的,而是从珠子下面的泥土中。

珠子下面埋着东西。

他站起身,沿着山脊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离对面山坡最近的位置。山脊和山坡之间隔着一道浅沟,不宽,约莫两三丈,跳过去不难。他退后几步,助跑,跃过浅沟,落在对面山坡的底部。脚下的土很松,踩上去往下陷,像踩在沙堆上。他站稳身体,抬头看山坡。半埋在土里的珠子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最近的几颗就在他膝盖前方,露出土面的部分光滑圆润,珠子里面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他弯下腰,伸手去够最近的那颗红色珠子,手指即将触到珠子表面的瞬间,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珠子下面的东西。

珠子半埋在土里,露出的一截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更深色的泥土。但那不是泥土,那是腐烂的布料。深褐色的、像树皮一样的布料,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从珠子下方的泥土中露出来。他将手指移开珠子,拨开周围的土,布料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不是一块,是很多块,层叠在一起,像一床被埋在地里的被子。不,不是被子。是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衣服。

他加快了挖土的度,不是冲动,而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不该踩的地方。泥土被刨开,露出下面的东西。先是一只手,干枯的、深褐色的、像木乃伊一样的手。手指蜷曲着,指尖的指甲又长又弯,像鹰爪。手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皮下的肌肉早已干瘪,只有骨头撑着形状。手的位置正好在那颗红色珠子的正下方,像是曾经捧着珠子,后来手垂了下去,珠子落在了手背上,又被泥土掩埋。他继续挖,泥土越来越多地滑落,露出更多的身体。手臂,肩膀,脖子,下巴,嘴巴,鼻子,眼睛。

那是一张脸。

干枯的脸,深褐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缩成一团,露出下面黑的牙齿。它闭着眼,眼窝处的皮肤皱成许多细小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它穿着深褐色的衣服,布料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碎。它的姿势是坐着的,背靠着山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坐着休息,然后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蹲在这具干尸面前,看着它,看着它身上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珠子。珠子不是被随意扔在山坡上的,它们是放在这具干尸身上的。放在胸口,放在肩膀,放在膝盖,放在手边。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像有人故意摆放的,又像死者生前自己放上去的。他环顾四周,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珠子,每一颗下面,都埋着一具干尸。不是一具,是无数具。这片山坡不是山坡,是墓地,是珠子的墓地,也是人的墓地。那些从远方取来的珠子,最终都被带到了这里,放在死者身上,和死者一起埋进土里。而每一颗珠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曾经活着、走着、寻找着的人,像他一样。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站在山坡底部,仰头看着这片密密麻麻的珠子。山坡很高,珠子很多,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颗。三十六颗?他需要的只有三十六颗,但这里的珠子远远不止三十六颗。几百颗,几千颗,甚至更多。这些珠子是谁带来的?那些带来珠子的人,他们最后怎么样了?是死了,然后珠子被放在他们身上?还是他们把自己和珠子一起埋在这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片山坡上的珠子,每一颗都曾经像他怀中的那七颗一样,被人从某个地方取来,历经千辛万苦,带到这里。然后,那个人死了,珠子留了下来,新的珠子又被后来的人带来。一个接一个,不知持续了多少年,才堆出这片密密麻麻的珠山。

他从山坡底部走回山脊,回到裂缝口。裂缝还在,秘境还在那边。他没有取山坡上任何一颗珠子,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那些珠子不属于他,它们属于那些死去的人,是他们的陪葬,是他们的成就,是他们的遗物。他可以寻找无主的珠子,可以和守护兽战斗,可以从骸骨手中接过传承,但他不能从死人身上拿走他们生前最珍视的东西。这不是道德,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站在裂缝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绿色的山,然后转身钻回裂缝。黑暗重新将他包裹,狭窄的土壁挤压着他的身体,腥味的风从秘境的方向吹来,钻进他的鼻腔。他不知道这片秘境之外的空间是什么,是另一个秘境,还是离开秘境的中转站?他没有深究,因为他还没有集齐三十六颗珠子。

钻出裂缝,回到干涸的河床,铜镜又开始热了。符文重新亮起,指向另一个方向,不是之前来的方向,而是河床分岔的另一边。他沿着那条河床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裂缝、山坡、蓝色的天都像一场梦。他摸了摸怀中的七颗珠子,它们还在,温的,凉的,沉的,轻的,都在。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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