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汉中的荔枝道是三条进兵路线中最东侧的一条。
它不像金牛道那样宽阔平整,也不像米仓道那样在群山间蜿蜒起伏,而是沿着涪江支流的河谷地带向北延伸,时而贴着水岸行进,水面在左侧不远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把路面的边缘照出一道模糊的亮线;
时而拐入两岸的丘陵之间,被成片的密林覆盖,路面收窄到仅容两辆粮车并行,两侧的树枝从上方交错,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拱顶,把大部分天光挡在外面。
这条路上没有太多险峻的隘口,却有着整个蜀道系统中最为密集的植被覆盖,沿途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即使在正午时分,路面也只有零星的日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碎银般的斑点,那些光点随着风的摆动而不断变换位置,像是有人在用一面不规则的镜子反复调整光线的角度。
林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不自然。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穿过树冠时出的持续沙响,连路面上被踩断的枯枝出的声响都比平时更短促,像是被什么提前收走了余音。
冯胜在那条路上走了七天,每一次经过被树冠完全覆盖的路段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马,像是自己的感官正在被那片过于均匀的安静校准到一个更细的刻度上,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周围的细节是否有任何一处偏离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前六天的行军基本顺利。
队伍沿着河谷推进的度不算快,保持着日均二十里左右的节奏,沿途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敌军,只偶尔遇到几个被废弃的村落——
房屋还在,但门板已被卸走,露出黑洞洞的门框,像是被人从正面挖走了眼睛;
井台边沿落满了枯叶,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石板边缘长出了青苔,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取过水了。
那些村落的位置恰好分布在道路两侧的浅谷中,彼此相距数里,像是曾经有人在这条路线上定居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留下一些早已不再需要被使用的轮廓。
斥候每日回报前方地形的变化,头几天提到的是路面宽窄的交替和几处需要放慢度的急弯,后来开始提到植被的变化——
从松柏混交林过渡到以阔叶树为主的密林,林下的灌木层也变得越来越密,逐渐覆盖到路面的两侧边缘,像是正在从侧面缓慢地收窄这条路的宽度。
冯胜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敌军调动的报告,但他仍然保持着斥候的密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习惯来填补那些过于均匀的安静中可能存在的缝隙。
第七天的行军开始得比前几日更早一些。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林间的晨雾附着在树叶的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马匹经过时,水珠被震落,打在路面的落叶上出细碎的声响。
冯胜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沿着路两侧的灌木丛边缘缓慢移动,像是在用视线逐一确认每一处植被的轮廓是否与昨日一致。
前几日的路上他几乎不需要这样仔细地查看两侧,但今天他的目光在每一处灌木丛的边缘都停留得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注视来填补那些植被与植被之间的空隙,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可能的切入通道。
他在第七天早晨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路边的灌木丛有几处被折断的痕迹,折断处已经干枯,但断面还没有完全变灰,边缘的纤维仍然保持着断裂时的走向,没有因为反复的风吹日晒而卷曲或开裂。
他勒住马,翻身下马,蹲在路边,伸手捏了一下其中一处断面的边缘,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介于新鲜与陈旧之间的硬度——大约两三天前有人走过,在这里折断了枝条,让路过的队列能够更顺畅地通过。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在地面上现了一段车轮印,印痕被人用树枝扫过,边缘被划乱,但压痕较深,不像是普通运送物资的轻车留下的,更像是载着沉重货物的辎重车在通过时压出来的。
那道压痕的宽度比明军自己的粮车略窄一些,边缘的土粒被压实的方向指向河谷的上游方向。
他直起身来,站在那里,目光沿着那道车轮印的走向向前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落在路面上那些被扫过的痕迹上。
扫过痕迹的树枝已经被丢在路边,断口处的木茬还是新的。
他叫来斥候队长,指着地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痕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正在用这道指令来替那条已经被打开的通道重新校准它的方向:“沿着这条河谷向上游探查,走到尽头再返回来报,不要走远。”
“遇敌不战,看清人数和方位就退。”斥候队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经验丰富的士兵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密林吞没,脚步声在离开路面不到十步之后就听不见了,像是被那片过于浓密的植被从声音层面也吸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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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时辰过得很慢。
队伍在路边停下来,没有扎营,没有卸下装备,只是把队列收拢到路侧的缓坡上,留出通道。
有人坐下喝水,有人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人检查弓弦的松紧,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冯胜站在那里,手按着剑柄,目光时不时地落向斥候消失的方向。
那边的林间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连鸟鸣也没有比之前更多或少一些,像是那片密林正在用自己持续不变的安静来回应他正在等待的消息。
斥候队长回来时脚步比出时略快一些,但没有跑,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在距离冯胜几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调整自己带回的信息与地面之间的距离。
他走到冯胜面前,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被周围的安静衬得很清楚:“河谷上游约三里处有一片开阔地,地面上有大量马蹄印,分布范围很广,数量至少在数千匹以上。”
“那些马蹄印的方向是沿着一条从西侧延伸出来的山谷汇入河谷的,痕迹很新,像是昨夜到今晨之间留下的。”
“没有留下帐篷或营火的痕迹,像是他们只用那块区域作为通道经过,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