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嘴唇太干了,那干裂的口子划着那嫩嫩的皮肤,那舌头太糙了,那糙糙的舌面舔着那粉粉的乳尖,那牙齿太硬了,那硬硬的齿缘磕着那软软的肉。
他的手也上来了,那黝黑的、粗糙的手,捧住了那白腻腻的、沉甸甸的乳肉,不是捧,是抓,像抓一个球,像抓一个怕它跑了的东西。
那白腻腻的肉从他手指的缝隙里溢出来,软的,鼓的,像那好的面团从那木盆的边缘挤出来。
他的嘴里含混地唤着什么。
可那声音从那厚厚的、干裂的嘴唇间逸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那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声音,我听不真切,只有那含混的音节,在那湿润润的、贴着皮肤的唇齿间滚着,滚出来,又咽回去。
“……娘……”那一个字从那含混的音节里挣脱出来了,清清楚楚的,在那白晃晃的灯光下,在那寂静的夜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字不是叫刘燕的,是叫另一个人的,是叫那躺在榻榻米上、嘴里嘟囔着他名字的、满脸酒气的、藏青色睡袍皱成一团的女人。
刘燕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僵不是害怕的僵,不是紧张的僵,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面往外裂开的、怎么也合不拢的僵。
那僵从她的肩头开始,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胸口,传到她那被他的手抓着的、白腻腻的、沉甸甸的胸上。
那胸不再软了,绷着,绷得像一块石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像那暴风雨来临前那闷得透不过气来的天。
眼泪忽地从她眼角滑下来了。
不是流,是滑,是那一滴亮晶晶的、圆滚滚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东西,从那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那弯弯的眉梢,沿着那红红的脸颊,沿着那微微颤抖的嘴角,一滴一滴地滑下来,落在那深紫色的、皱成一团的睡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一朵突然开出来的花。
她的肩在抖。
那瘦削的、窄窄的、圆圆的肩,在那白晃晃的灯光下,抖得像那秋风里的树叶,像那春雨里的花瓣。
那抖从那肩上传下来,传到她那被他抓着的手上,传到她那被他吻着的胸上,传到她那被他唤着“娘”的、被那一个字击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心里。
她抬起手。
那手小小的,白白的,在那灯光下,像一朵白色的花。
那手指落在他的头上,落在那油腻腻的、乱糟糟的、硬硬的头上。
那手指插进那丝里,不是抚摸,是按,是那手指在那粗糙的丝间慢慢地、深深地按下去,像要摸到那丝下面的头皮,像要摸到那头皮下面的骨头,像要摸到那骨头里面的、那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藏在最深处的什么东西。
她把他抱住了。
那小小的、瘦削的、窄窄的身子,把那黝黑的、矮小的、还在抖着的少年抱住了。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脸湿湿的,热热的,那眼泪从他的颈窝流下去,流到他的锁骨,流到他那鼓鼓的、硬硬的胸肌上,咸咸的,涩涩的。
她的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那嘴唇在抖,那抖从那唇上传过来,传到他滚烫的、跳动的血管上。
她的嘴唇张开了,含住了他脖子上的一块皮肤,那皮肤粗糙的,咸咸的,有汗味,有酒气,有那少年人特有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她含住了,没有松口,那嘴唇紧紧地贴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不肯再飞了。
她的舌尖探出来了,在那粗糙的、咸咸的皮肤上慢慢地、轻轻地舔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舔一道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像在舔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醒来就忘了的梦。
刘燕似乎比二狗子更激动。
那激动不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的,是那藏了很多年、压了很多年、以为已经死了、却在听见那一声“娘”的时候忽然活过来的东西。
那东西太大了,太满了,她那小小的身子装不下,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唇间溢出来,从那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间溢出来,从那贴着他脖子的、滚烫的、颤抖的脸颊上溢出来。
她的唇从他脖子上移开了,移到他脸上,落在那道从嘴角斜斜划到下巴的疤痕上,落在那粉红色的、光滑的疤痕上。
那不是吻,是蹭,是她那湿湿的、热热的、带着眼泪咸味的脸颊,在那疤痕上慢慢地、轻轻地蹭着,像一只失而复得的猫,在那久别的、熟悉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主人身上,蹭着自己的气味,蹭着自己的体温。
她捧住了他的脸。
那手小小的,白白的,捧着他那黝黑的、粗糙的、丑丑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再也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撞,是贴,是那两片嘴唇慢慢地、轻轻地、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贴上去。
那嘴唇是咸的,是涩的,是那眼泪的味道,是那很多年很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的味道。
她的舌尖探进去了,不是试探,是寻找,在那湿润润的、热热的口腔里,在那不太整齐的、白白的牙齿间,在那厚厚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舌头旁边,找着什么,找着那个叫她“娘”的人,找着那个从她身体里掉出来、还没等她看清他的脸、就被人抱走了、再也没见过的孩子。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眼泪从她那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涌到那贴在一起的嘴唇上,涌到那纠缠在一起的舌尖上,咸咸的,涩涩的,热热的,混在那唾液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口水。
她的身子在抖,那瘦削的、窄窄的、小小的身子,在他那黝黑的、矮小的、结实的怀里,抖得像那冬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了,可那枝头还抓着它,不肯放。
二狗子的眼睛还是迷蒙的,那水雾还在,那琥珀色的瞳仁在那水雾后面,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着什么,看着一个看不清的、模糊的、像梦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还在她身上,那黝黑的、粗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胸上移开了,落在她的背上,落在那瘦削的、窄窄的、蝴蝶骨硬硬地硌着掌心的背上。
那手不再抓了,不再扯了,是放了,是那手指慢慢地、轻轻地在她背上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又像在回应一个寻找了他很多年的母亲。
那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从那黑漆漆的夜空中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有那偶尔极轻极轻的、沙沙的响。
那屋里那白晃晃的灯光照着这一切。
照着那堆满酒瓶的桌子,照着那躺在榻榻米上酣睡的、嘴角还挂着笑的女人,照着那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一个黝黑,矮小,粗糙;一个白腻,娇小,柔软。
那黝黑的手在那白腻的背上慢慢地抚着,那白腻的手在那黝黑的脸上轻轻地捧着,那两片嘴唇贴在一起,那两条舌尖缠在一起,那眼泪和那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分不清是哪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