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也放下来了,栗色的卷披在肩上,湿湿的,卷卷的,梢滴着水,落在锁骨上,滑进那道沟里。
脸上红红的,红得像三月桃花,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含着水,又像是藏着蜜。
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深蓝,一个浅粉,一个高挑冷艳,一个娇小丰满,一个眉眼微抬带着傲,一个眼睛弯弯含着笑。
她们站在那里,站在走廊里,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刚泡完温泉,浑身还冒着热气,脸上红扑扑的,湿漉漉的头贴着脖颈,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那白腻的肌肤和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我和二狗子被揪着耳朵,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她们身上瞟。
妈妈看见了,那右眉抬得更高了。
“还看?”她手上加了点劲。
“疼疼疼——”
刘燕在旁边笑得软软的,那声音糯糯的,像糯米糕里裹着的豆沙馅儿。
“姜姐,放了吧,”她说,“他们也就是好奇。”
妈妈哼了一声,松开手。
我揉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二狗子也揉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往她们身上看了一眼。
妈妈穿着那深蓝色的浴衣,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夜里开的昙花。
刘燕穿着那粉色的浴衣,站在她旁边,像一株春天里的樱花。
她们手挽着手,往女汤那边走去。走到门口,妈妈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俩回房间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滑雪呢。”然后她们进去了。
那扇门关上了。
我和二狗子站在走廊里,揉着耳朵,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二狗子说:“良子。”
“嗯?”
“咱们俩,”他微笑着感慨道,“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住宿的酒店就在雪场脚下,是日式的,走廊铺着榻榻米,踩上去软软的,没声音。
纸门一扇接一扇,米白色的和纸上映着竹影,是灯光从后面打上去的。
我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竹之栖”。服务生跪在门口,把纸门拉开,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
我先走进去,把灯开了。那灯光不是白的,是暖黄的,从木格子的天花板里透下来,落在那巨大的榻榻米地面上,像一片秋天的阳光。
房间很大,大得不像酒店的房间,倒像谁的家。
正中间是一块凹进去的区域,铺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面摆着一张矮矮的黑漆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靠墙是壁龛,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远山和松,笔触淡淡的,留白很多。
壁龛下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枯莲蓬,弯弯的颈,低垂的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可最让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的,是那睡觉的地方。
没有床。整个靠窗那一半地面,铺满了厚厚的叠叠的榻榻米,上面并排铺着四床被褥。
那被褥是深藏青色的,棉布面子,厚实实、软绵绵的,枕头是那种小小的圆筒形的,填着荞麦壳,硬硬的。
四床被褥,整整齐齐,并排躺着,像四个等在那里的人。
床头各有一盏纸罩灯,灯没开,白白的纸罩空着,等着什么。
窗户是落地推拉式的,玻璃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竹篱围着一块枯山水,白沙耙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几块石头散在那里。
雪落在白沙上,落在那石头缝里,落在那竹篱上,薄薄的一层,白白的。
二狗子走过去,在那被褥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棉布的厚度,又按了按那枕头,硬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新奇,有茫然,还有一种“晚上就这样睡地上”的困惑。
我没理他,走到那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印子,从那印子里看出去,那枯山水上的雪又厚了一层,把那石头的棱角都盖住了,圆圆的,胖胖的,像几只睡着了的白猫。
我俩又在房间里寻摸了好一阵,无聊的都要迷糊过去了。
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嗒嗒的,是拖鞋踩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纸门被拉开了,从那门缝里,先飘进来一股湿润润、热腾腾的气,混着温泉的硫磺味,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花还是草的香。
先是刘燕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深紫色的和服睡袍,那紫色很深,像熟透了的葡萄,像夜里的天空,在那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