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贾打扮的人被领进中军帐时,天色已经暗了。来人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穿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褐,腰间系着根麻绳,乍一看与草原上跑货的汉商没什么两样。
他进帐之后解下腰带,从夹层中抽出一封用羊皮裹着的信,双手呈到周景昭面前,低声道:“殿下,西草蛮阿史那骨勒头领遣小人送来的。头领说,此信只交殿下亲启。”
周景昭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先让人带他去偏帐歇息,又让卫风安排人盯着。等那商贾退出去,他才用匕首挑开羊皮封套,抽出信纸。
信写得不长,字迹生硬,一看便知不是汉人手笔。信中说:东草蛮已退,高昌已散,联军大势已去。西草蛮不愿再为宇文氏卖命,愿与秦王殿下约定,共击宇文氏本部。届时西草蛮从北面压上,秦王从南面进攻,两面夹击,一战可定。信末没有署名,只按了一个狼头形的泥印。
周景昭将信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帐外亲卫说:“去请陈参军和诸位将军来。”
众人到齐后,周景昭将信传阅了一遍。鲁宁最先开口:“西草蛮的话不能全信。他们跟东草蛮一样,都是草原上的狼。狼会咬人,也会跟人合作。问题是,他们现在是想咬宇文氏,还是想咬我们?”
邓典一掌拍在长案上,嘿嘿笑道:“我看他们是撑不住了。东草蛮跑了,高昌散了,西草蛮要是再不走,等我们把论钦陵残部收拾掉,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他们现在想跑,又怕宇文氏在背后截他们的退路。所以想借我们的手,先除掉宇文氏。”
褚傲则摇了摇头:“这有也可能是个圈套。那宇文氏少主本就诡计多端,而西草蛮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多半跟宇文氏商量好了,想要把我们引过去,然后两面夹击。这种事草原上没少发生,他们几年前不是也在背后捅东草蛮的刀子吗?这次很难说不是又一次诡计。”
周景昭没有急着表态,只把目光投向陈昭。陈昭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沙盘边上来回拨弄着。
他见周景昭看过来,才起身走到沙盘前,说:“殿下,我倾向于西草蛮想撤退,但又顾忌宇文氏在背后捣乱,所以想反过来坑一次宇文氏。但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
他用竹枝在沙盘上西草蛮营地的位置点了一下:“所以我们需要做好两套应对方案。一方面,做好配合西草蛮行动的准备,倘若他们真从北面压上,我们便顺势从南面进攻。另一方面,要防备西草蛮反水。让许都督从城内调一队人马,在城北方向做好策应。若西草蛮真动手,便帮着夹击宇文氏;若西草蛮反水,便从侧翼截断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一下,又把竹签指向论钦陵残部的营地:“不过,末将还有另一种方略。与其被动配合西草蛮,不如我们主动进攻。先设伏,不论西草蛮是否真的撤离,都不影响我们的行动。我们的主攻目标,只针对宇文氏的本部人马。若西草蛮撤离,我们便顺水推舟,不追不打,让他们走。若他们使计,那么埋伏在侧翼的伏兵便是一柄尖刀,随时可以捅出来。这样一来,主动权便在我们手里,不必看西草蛮的脸色。”
周景昭听完,点了点头:“季同所言,与本王所想相合。就用第二套方案,此次行动仍由你指挥,调动兵力,若需要鬼面营配合,告诉本王。”
陈昭领命,当即开始布置。他先让卫风把斥候全部撒出去,摸清联军营地的最新布防。重点有三处:西草蛮营地北面的营门是否开了,论钦陵残部是否在调动,宇文氏本部中军帐周围的守卫有没有变化。同时派人手持周景昭手书,从城西绕道入凉州,通知许荣准备策应。
陈昭吩咐道:“告诉许都督,让他准备三千兵马,含一千骑兵,在城北待命。若我们正面打起来,他便从北面压过来夹击。若西草蛮反水,他便截住西草蛮的退路。怎么用,看他临阵判断,但务必在明日酉时之前准备妥当。”传令兵领命而去。
随后陈昭将主攻兵力分作三路。中路为主力,由鲁宁率鬼面铁骑从正面压向宇文氏中军大帐,这是最硬的一仗,目标只有一个,捣毁联军的中枢指挥。
左路为策应,由邓典率陌刀军从东面进攻,任务是切断宇文氏与论钦陵残部之间的联系,不让他们互相支援。右路为伏兵,由褚傲率两千骑兵绕至联军营地西面的浅谷中埋伏。
陈昭对褚傲说:“你的任务是断宇文氏的退路。若他们往西逃,你便从侧面杀出,截住他们。若他们不逃,你便等正面打起来之后,从侧翼包抄。记住,不要打西草蛮,只管宇文氏。”褚傲应下。
陈昭最后对赵烈和储敖说:“二位将军率本部人马守大营,多立旌旗,多燃篝火,做出大军仍在营中的假象。若有人来探营,不管是谁,都给我留住,不许走脱。”两人齐声领命。
布置完毕,众将各自回营准备。周景昭留在帐中,看着陈昭在沙盘上把各路人马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地推演。他忽然问:“季同,你觉得西草蛮会撤离吗?”
陈昭停下手中的竹签,想了想,说:“会。他们来本就是为了捞好处,现在好处没捞着,本钱还要折。阿史那骨勒不是蠢人,他不会为了宇文氏把自己搭进去,但我信不过他。他走之前,一定会想办法让宇文氏以为他还在,让宇文氏替他们挡住我们的兵锋。”
周景昭道:“所以你的伏兵,防的不是西草蛮,是宇文氏?”
陈昭点头:“对。宇文氏若发现西草蛮要跑,一定会狗急跳墙。他们要么强攻,要么突围。不管哪种,都会往西面跑。褚将军的伏兵,就是等他们自己撞上来。”
周景昭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联军营地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晃,比前几日寂寥了许多。
他看了很久,才把帘子放下,转过身来对陈昭说:“明日这一仗,你放手去打。本王在营中,等你的好消息。”
陈昭躬身行礼,退出帐去。帐中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封西草蛮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虽然生硬,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用力,像是写信的人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他把信折好放在案角,闭上了眼睛。明日,便是这场西北之战的最后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