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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三夜（第1页）

陈昭的计划是在中军帐里定下的。那日他让斥候把联军营地外围的所有明暗哨位置全摸透了，又让影五的人混在流民里靠近营地转了两圈，最后把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铺在周景昭面前，定下四个字方略：“疲敌，乱敌。”

周景昭看完图，只问了一句：“需要几日完成？”陈昭说：“三夜。若三夜不成，五日必成。总归要让他们在开战之前，先垮掉一部分。哪怕垮不掉也得让他们之间生出龌龊，不能一心。”

当夜，第一支人马便出动了。

领头的是褚傲麾下一个姓韩的校尉，人称韩大胆，专挑夜间摸营的活干。是夜，他带了一千人，全是轻骑，不带长兵器，每人只背一柄横刀、一壶松脂火油、数支火箭。

马裹蹄，人衔枚，从凉州城西绕了一个大圈，摸到联军大营最东面的东草蛮营区外围。那片营区他白天远远看过，帐篷扎得松散，篝火点得随意，连明哨都不多。对方似乎并不相信晚上会有人来劫营，只因这里有十余万大军，且以骑兵为主。周景昭麾下的大军虽然精锐，但却是疲师，况且兵力不足五万，定然不会这么快进攻。

韩大胆趴在一道浅沟里，盯着那片帐篷看了半晌，朝身后压了压手。一千人便像一群贴着地皮爬行的蛇，慢慢朝营地边缘靠去。

子时刚过，巡守的士卒刚刚换了防，哨塔上的士卒还在打着哈欠晃脑袋。

韩大胆猛地起身，示意先干掉几个岗哨。随后他亲自将一支火箭搭上弓弦。火箭破空而出，钉在一顶帐篷的布顶上，松脂火油遇布便着，火苗窜起数尺。

紧接着，一千支火箭同时升空，像一片火雨落在东草蛮营区的外围。帐篷着了，草料堆着了，几匹拴在栏里的战马惊了，嘶鸣着挣断缰绳冲了出去。营地里的大多数士卒尚未清醒过来，直到大火烧了营帐。

韩大胆没有恋战，在火起的一瞬间便拨转马头，朝来路狂奔。身后一千骑兵跟着他跑，马蹄踏碎了冻土，在夜色中扬起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东草蛮营中乱了片刻。有人从火中冲出来，有人提着刀朝外追。他们看见放火的敌军军撤了，便以为只是一支小股骚扰，当即点起三四千骑追了上去。

韩大胆跑得极快，一路朝南奔去，嘴里却不住地笑。他故意把速度压得不快不慢，恰好能让后面的人追得上，又追不着。

追兵追出营地约莫五里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缓坡。坡上是一排排横列的骑兵，早已列好了阵，马头朝北西，刀锋朝北。

为首的是赵烈麾下一名校尉，叫周远，带着五千骑兵埋伏了整整半夜。他见东草蛮追兵进了射程范围，猛地一声暴喝，五千骑兵从坡顶如一道铁流般冲泻而下。

东草蛮追兵猝不及防，前队被冲散，后队想退，却被后面还在往前涌的自己人堵住了路。

周远带人砍杀一阵，并不深入，见好便收，打完便撤。东草蛮追兵死伤数百，剩下的狼狈退回营去。

这一夜，东草蛮营区烧了十几顶帐篷，死了两三百人，还丢了几十匹战马。而褚傲的人只折了十几骑。

第二夜，陈昭没有派人袭营，换了个法子。

亥时刚过，联军大营外围忽然响起一阵极密集的战鼓声。鼓声从东面传来，像有一支大军正在逼近。联军各营顿时紧张起来，东草蛮、西草蛮、论钦陵残部、高昌兵同时拔刀上马，朝东面列阵。结果等了一炷香时间，鼓声停了，什么也没有来。

各营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敌情，才陆续回营歇息。可刚躺下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战鼓又响了。这一次是从北面传来的，不仅仅有战鼓声，还有呐喊声和马蹄声传来，联军大营联军再次上马列阵。等到鼓声又停，人还没躺下，号角声又从南面响了起来。

如此反复多次，第三次号角响起时，已经没人愿意出营了。有兵士躺在军营里骂娘，说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了。

第二天，联军各营都挂着黑眼圈。东草蛮的头领把西草蛮的头领堵在中军帐里吵了一架，说昨晚明明是你们那边先动的，为什么不来支援。西草蛮那头领说我们以为是你那边在闹，凭什么要我们动。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宇文氏少主的手下劝开。但心里都埋了根刺，本就不算牢靠的联盟再次出现了裂痕。

第三夜，陈昭故技重施。

亥时，战鼓再次响起。联军的首领昨夜已经受够了骚扰，此时疲惫不堪。再者，联军只听到了战鼓声，并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是故并没有人行动。

子时，进攻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此刻，联军还是没动。丑时，联军中终于有几个营帐忍不住了，派人出去看了看，回报说外面什么也没有。于是各军都以为今晚会跟昨晚一样，又是对方的袭扰之策。除了值夜的哨兵，其余人都睡了。

可就在丑时刚过，韩大胆又来了。这一次他同样带了一千人，走的是与第一夜完全相同的路线。东草蛮营区外围的哨兵也松懈了，有人靠着帐篷打盹，有人蹲在火堆旁烤手。韩大胆摸到近处，盯着那片安静的营区看了半晌，嘴角咧开一个极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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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升空，火雨又落。这一次比第一夜烧得更狠。松脂火油罐被砸碎在帐篷布上，火势从外围向里蔓延，烧了半片营地。东草蛮兵从梦中惊醒，有人连刀都摸不着，光着脚往外跑。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惨叫和嘶鸣混成一片。韩大胆照旧不恋战，放完火便撤。

东草蛮有人想追，被旁边的老兵拽住：“别追！上次追出去的人死了大半，这是诱敌！”于是没人追。可没人追，火还是要烧，人还是要死。等到天亮时清点，东草蛮又烧了二十多顶帐篷，死伤三四百人，还烧了大批粮草。

三夜下来，联军大营已经不像个军营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各营提心吊胆，不是怕真的来袭，就是怕又是虚惊。人睡不好，马也睡不好。东草蛮更是窝了一肚子火，觉得宁王军专挑他们打，西草蛮和论钦陵那边连根毛都没少，凭什么？

偏偏这时候，流言又像长了脚一般，从伙夫传到马夫，从马夫传到哨兵，从哨兵传到各营头领耳中。流言说：西草蛮为了再次统一草原各部，已经暗中与宁王达成了协议，先借宁王之手除掉东草蛮，再与宁王瓜分东草蛮的地盘。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协议”上写的什么都编出来了。东草蛮头领听到后，直接拔刀冲进了中军大帐。

而流言的源头，不过是陈昭让影五安排几个人，分别在不同的位置“无意间”说了一句同样的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