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抵达吐谷浑王城外围时,已是二月中旬。高原上的风比前些日子更硬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扯得几乎要裂开。周景昭的中军大帐扎在王城以东数十里的一片背风坡上,帐外燃着几堆篝火,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草皮燃烧。
卫风进来时,带进了一股极冷的风。他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王城布防的最新情报。他将羊皮纸在案上摊开,先开口:“殿下,王城内的影枢兄弟和斥候营汇总了最新情报。宇文氏后人似乎已经不在王城内了。连那个面具人连替身也没有留下,他们走得很干净。如今城内只剩两股兵力——吐谷浑旧贵族和论钦陵的残余势力。旧贵族兵力约三千,论钦陵残部约有两千余人,加起来不过五千出头。城防虽有加固,但多是仓促修补,远不如宁州筑的水泥城。”
周景昭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把目光转向陈昭。陈昭走到舆图前,盯着王城的位置看了片刻,忽然问卫风:“卫统领,可有白方的消息?白兰方向最近可有异动?”
卫风翻了一下手中的册子:“徐将军和狄骁将军赶到王庭外围后,白兰的围兵便已经撤走了。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攻击过一次城池。撤走的方向是往西,去向不明。据徐将军派人打探,那片营地扎得极规整,帐篷桩都拔得很干净,不像是溃退,倒像是有序撤退。”
陈昭沉吟片刻,手指在舆图上从白兰划到王城,又从王城划向凉州方向。他抬起头,语气极稳:“殿下,如今看来,白兰之围不过是对方布置的一个疑阵。他们从来就没打算真打白兰。白兰只是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分散殿下的兵力,让殿下分兵去救,最终把殿下困在西北动弹不得。而现在他们把围白兰的兵力也撤了,这说明他们不再需要这个幌子了。撤走的兵力只有一个去向,凉州。他们想趁着殿下收复吐谷浑王城的时机,尽快破开凉州城。许都督那边的压力,只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周景昭问:“有何对策?”
陈昭说:“臣意,智取王城。这王城虽不及宁州所筑之城高大坚固,但若以大军强攻,短时间内破城必然伤亡过重。一是影响后续增援凉州的速度,二是伤亡过大,也会动摇我军士气。既然宇文后人已经弃城而去,城内只剩两股败军之将,未必是一条心。旧贵族想守,论钦陵残部未必想死守。若能分化瓦解,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王城便可轻取。”
周景昭正要说话,这时亲卫在帐外禀报:“殿下,徐将军和狄将军已经率兵抵达,二位将军候在帐外。”
周景昭放下手中的情报,道:“请二位将军进帐。”
帐帘掀开,徐破虏和狄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破虏身上的甲胄还沾着尘土,靴上全是干泥,显然是一路急行。
狄骁比他稍显整齐,但眼睛里也带着几夜未睡的血丝。两人抱拳行礼后,周景昭让他们坐下,将卫风方才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徐破虏听完后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趁他们没跑,直接围了城打!王城又不是什么天险,以咱们的兵力,三天之内必破!”
狄骁则沉稳许多:“殿下,徐兄所言虽有道理,但陈参军方才说的智取更为稳妥。末将一路从白兰赶来,沿途看了地形,王城东面和南面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但西面和北面靠山,若对方退入山中,便不好追剿。不如先围三面,留一面,逼他们往西面逃。西面是山区,他们跑不远,也跑不快。等他们出了城,再以骑兵截杀,比攻城省力得多。”
周景昭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影五从帐外闪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寻常士兵的皮带,走进来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手中捏着两封密信,一封装在竹管里,封口钤着澄心斋的暗记;另一封则用火漆封好,上面印着隆裕帝的私印。影五将密信放到案上,低声道:“殿下,长安澄心斋急报。两封,一封是京中动向,一封是陛下亲笔。”
帐中几人同时静了下来。周景昭先拿起那封带有隆裕帝私印的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他快速看了一遍,眉宇间原本紧锁的纹路忽然松了开来。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案角,又拿起另一封澄心斋的密信。这封信他看得更仔细些,从头到尾逐行扫过,最后才搁在隆裕帝那封信旁边。
“诸位,长安有消息了。”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已经改封本王为秦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几人。徐破虏和狄骁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陈昭则微微眯起了眼。周景昭继续说:“一应规制仍循旧例,另加节制凉州诸军事。”
帐中静了片刻,陈昭第一个开口,语调里难得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急促:“秦王。太宗皇帝曾封秦王。陛下登基之前,也曾是秦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徐破虏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帐顶:“殿下,这是要立储。。。。。”
狄骁按住他的胳膊,让他先坐下。周景昭没有接话,只把澄心斋那封密信拿起来,递给陈昭。
陈昭接过看完,又传给徐破虏和狄骁。信上写得很简短:改封消息传开后,朝中已有数人上书质疑秦王伤重不能履职,并试探安插人手入西征大军。另:京中已有数位武将暗中站队,涉及北大营、禁军。龙韬府已加强戒备,雷巢军统领程端已秘密入京。
周景昭等他们传阅完毕,才慢慢开口:“陛下改封本王为秦王,是在投石问路。他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本王在西征途中演这一出‘重伤’,也是为了同一件事。如今长安城里,大公子和二公子争得越来越凶,三皇兄、四皇兄、老六各怀心思。陛下用秦王这个封号告诉所有人,朕心中的储君是谁。接下来,他们要么收手,要么铤而走险。没有第三条路。”
陈昭接道:“殿下,那我们的时间,便更紧了。宇文氏在凉州方向的行动,是这次西征的最大变数。他们在长安挑起夺嫡之争,在西北拖住殿下主力,目的只有一个,趁乱抢占凉州。若凉州失守,西北防线崩开一道口子,殿下就算平了吐谷浑,也无法回头收拾长安的局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王城,然后挥师东进。”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王城点到凉州,又从凉州点到长安,最后停在长安的位置上。他沉默了很久,帐中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终于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昭、徐破虏、狄骁:“王城,智取。陈昭,给你半个时辰,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来。徐破虏,你带所部骑兵绕到王城北面,切断他们退入山区的路。狄骁,你带人堵住西面山口,不要让他们走得太轻松。邓典和鲁宁随本王正面压城。卫风,把你的斥候全部撒出去,盯着城内的一举一动。一旦城内生变,立刻回报。”众人齐声领命,各自出帐准备去了。
帐中只剩下周景昭和陈昭两人。
陈昭站在舆图前没有走,他看着周景昭,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属下有一事想问。”
周景昭说:“问。”
陈昭说:“陛下改封秦王,固然是在替殿下铺路。但殿下可曾想过,若陛下百年之后,殿下当真坐上那个位置,宁州的军制、蜀地的官制、江南的商路,这些东西那些世家大族能不能容得下?”
周景昭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世家大族容不容得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能不能让天下人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怕刀兵之祸。宁州做到了,蜀地正在做,江南也在做。等到有一天,全天下的百姓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世家大族又算得了什么?”
陈昭没有再问,只深深一揖,转身出帐。
帐外,风依旧紧。高原上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王城吞进灰白色的雾气里。
卫风的斥候已经分批潜入城外各处制高点。
徐破虏的骑兵正朝北面迂回。狄骁的人马也已向西面山口移动。邓典的陌刀队在校场上列阵,鲁宁骑着他那头黑兕,在队列前来回踱步。
周景昭走出帐门,看着大军缓缓展开。远处,吐谷浑王城的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那座城曾是慕容氏世代驻守的王庭,如今已成了一座被自己主人抛弃的空壳。
城头上依稀可见几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摆动,像一根根垂死的枯枝。周景昭静静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帐中。他知道,天快黑了。而这一夜,王城必将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