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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但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舆图上那片被瘟疫染黑的川东,沉默了三息。
第五条,给郭崇韬。让他抽调一万精兵,即刻向川东疫情区域进发。这一万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接替我接管疫情区的防务和治安。他顿了顿,忽然转头问清荷,剑州大营现在能抽多少人?
清荷放下笔,从麂皮囊里取出另一份册子,飞快扫了一眼:剑州大营可抽五千,戎州庞清规处可抽三千,余两千需从渝州调。但渝州兵……
但渝州兵要守封锁线。周景昭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让郭崇韬先带剑州的五千人走,走快些。戎州的三千让庞清规看着办,他若抽得出便抽,抽不出不强求。渝州的两千暂缓,等封锁线稳固后再调。
清荷重新提笔记录。周景昭看着她写完,又补了一句:告诉郭崇韬,到指定位置后,由澄心斋蜀地分号统一调配,配合地方府兵设卡、巡逻、维护隔离区秩序。告诉他,我随后便到,我将亲自坐镇渠县,所有防疫军令由我当面下达,所有违令者由我当面处置。
清荷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宁州商会那边……黄连、黄芩、连翘的库存,只够渠县一县半月之用。庞清规上月才报过,戎州大营的医药储备也紧。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让乔安从南中公账上走。宁州商会库存有多少调多少,不够便从渝州、嘉州、眉州的商号拆借。告诉沿途商号,这批药不要钱——谁敢收一文钱,按第四条处置。南中的银子,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先调人。药随后到。人到了,才能守住线;线守住了,药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
清荷低下头,继续书写。
第六条。密令庞清规和攀州守军,加紧对莲华教的进军。疫情在川东爆发,莲华教必然趁机反扑,必须抢在他们与邪教合流之前收紧包围圈。让庞清规通知杨猛和张正,山地营的行动不必等我另行批准,他们可以自行决定进攻时机,但必须在动手之前将方案报我备案。忠义寨那边,继续让姜隐自行指挥,不必受官军节制。
第七条。让澄心斋蜀地分号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立刻调查那个朱姑。她自称青城山修道,那便从青城山的道观、尼庵开始查。她用什么草药,就查那几味草药的来源、药性、毒性。她走到哪里便查到那里,所有的行踪、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都给我报上来。
香坛是谁在背后出资出力帮她搭建的,那些干草药最初是谁替她收集的,那卷手抄经文最早的抄本藏在哪里。她一个人不可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一定有人。要快。
他拿起急报,又看了一眼最后那段关于旋涡令牌的字,眉头皱得更紧。
查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不是莲华教,便是另有其人。蜀地的水,比我想象的浑。
第八条。给渝州刺史发一道急令。渝州目前没有疫情,但从即日起,立刻封锁通往渝州的各条交通要道。所有从疫情区域往渝州方向的过往人员,一律拦截、盘查、登记。
发现可疑人员立即就地擒拿,所谓可疑人员,包括但不仅限于:随身携带大量未登记草药者,随身携带无生老母经文或旋涡印信者,自称修道之人且行踪不定者,短时间内频繁出入多个州县且无正当营生者。
拦截之后单独关押,登记口供,不得与本地在押犯人混居,以防交叉感染。关押期间须由医官每日诊视,发现有染病症状者即刻转入隔离区。
渝州刺史须每日向澄心斋蜀地分号报送关押人员名单及口供摘要。若有玩忽职守、查验不严,导致可疑人员漏网并造成疫情扩散的,按第四条彻查,连坐至上级郡守。
他将最后一道命令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把这些命令发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另外,再给长安发一道奏折,把川东疫情瞒报的事如实禀报父皇。就说蜀地有愧,儿臣有愧。渠县马某之案,已在彻查;川东防疫之事,儿臣将亲自坐镇。
清荷应下,将那些墨迹未干的命令一一收进麂皮囊。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殿下,您又做恶人了。
周景昭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瘟疫染黑的川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做恶人,比做善人容易。善人要跪下来求人,恶人只要站起来砍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砍人之前,先把药送到。让宁州商会把库存的黄连、黄芩、连翘全部调往川东,有多少调多少。这些药不要钱,谁敢收一文钱,按第四条处置。告诉乔安,这笔账从宁王府的公账上走。南中的银子,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清荷看着他。烛光将他的侧脸投在墙上,那影子巨大而沉默,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殿下,她说,若药到了,人却已经被香坛收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