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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疫情1(第2页)

何济世没有说话,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抵在伙计喉结前一寸处,声音极低:我师父教过我,这针扎进喉结下半分,人不会死,只会一辈子说不出话。你今日卖我药,我欠你一条命。你不卖,我让你这辈子再喊不出疫时行价四个字。

伙计的脸白了。掌柜的从后堂掀帘出来,看了看那根针,又看了看何济世满是血污的短褐,挥了挥手:给他抓三帖。只三帖。

何济世揣着药回到棚里,有个病人当夜便没撑过去。他坐在死人旁边一夜没合眼,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来得及拆封的药。他想起师父死前说的,忽然觉得荒唐,他欠的债越还越多,永远还不清。

八月初九,一个从隔离棚里翻墙逃出来的汉子,浑身脓血、赤着脚,跌跌撞撞冲进县城。

他叫陈铁柱,是刘老三的远房表弟,家里六口人死了五个,只剩他一个。他跪在县衙门前嘶哑着喉咙喊:马文彬!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亲眼看看棚子里抬出来多少人!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锯,锯在县衙门前那条冷清的石板街上。赶集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人群越聚越多,有的刚跟着抬出尸体的板车走了半条街,有的自己身上还带着被隔离栅割破的伤疤。

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扑通跪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早已僵硬的孩子举给紧闭的县衙大门看。两扇朱漆大门上还贴着风调雨顺的残破春联,门缝里悄然移过几道黑影,那是马县令的家丁,正在往里闩门。

陈铁柱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他盯着那两扇门看了很久,忽然用尽胸腔里最后的力气嘶吼了一声:马文彬!你出来!然后整个人撞向大门,肩胛骨撞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巨响。

一下,两下,他的肩膀很快便渗出血来,但他不肯停。身后数百人涌上石阶,有人用扁担撬,有人用锄头砸,有人搬起衙门口的石鼓撞门。门闩断裂的声音极清脆,像一截骨头被掰断。

人群涌入县衙时,马县令正猫在后堂的衣柜里发抖。他被拖出来时官帽掉了,靴子只剩一只,嘴里反复念叨着本县是为你们好我已上报府里。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有人把他按在县衙大堂的青石地面上,还有人把从隔离棚里带出来的脓血抹在他脸上,另外的人说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即便如此他没有立刻死,那些百姓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拖到了隔离棚前,逼他跪在那些被草席裹着的尸体前。当天夜里,他死在了自己下令搭建的隔离棚里,死前手里还握着半页没烧完的呈文,上面写着以稳为主。

这时,周里正带着几个还能走路的村民,把刘老三家的两个娃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娃躲在床底下,啃着半块长了绿毛的干饼。

周里正跪在地上,把他们从床底抱出来,用自己那件被烟灰和汗水浸透的短褐裹住,一手牵一个往村外走。走到村口那排钉着破铜铃铛的竹竿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被瘟疫啃噬得只剩半条命的村子。

暮色里,有哭声从田埂上断断续续地传来,风将那排破铜铃铛吹得叮当响。

他没有回头,牵着两个娃往邻县走,走到界碑前,年纪小的那个忽然停下,仰起脸问:阿爹阿娘呢?

周里正望着界碑上长满青苔的二字,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他蹲下去,把娃的手攥得更紧,半晌才说:在前头。走,带你们找他们去。

从渠县往南,蓬州、邻水、大竹,瘟疫像倒在宣纸上的墨汁般迅速洇开。

蓬州最先传来消息,当地药铺的黄连、黄芩、连翘被抢购一空,几个乡绅联手囤积药材,把价钱炒到了平时的十来倍。

邻水更绝,县令倒是没捂盖子,但他把瘟疫全推到了流民身上,说这是流民带来的瘟病,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凡流民入城者,一律圈禁隔离。流民们被关进城外废弃的养马场里,没有水,没有粮,没有人管。有人死在马棚里,尸体被老鼠啃了,啃得面目全非。

大竹的疫情最诡异,县衙倒是放了粮也发了药,但每家每户的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画上了极淡的莲花印,并非莲华教的莲花,是另一种图案,花心是一滴干涸的血。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罚,有人说这瘟疫是瘟神下凡。大竹的里正挨家挨户地擦那些莲花印,但擦掉了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莲花印画在旧的位置上,比昨天更清晰。

直到八月初十夜里,一个起夜的老汉在巷口撞见一个穿灰衣的人正蹲在他家门框上画印。

那人转身时,腰间露出半截令牌,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老汉没敢追,但他记住了那人的鞋:草鞋,鞋底沾着红泥,是渠县方向特有的土。

渠县隔离棚外的废墟里,有人在灰烬中捡到了一张被烧得只剩小半截的纸片,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行字。那是马县令生前写给府里的呈文底稿,被撕碎后扔进了火盆。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仍可辨认:郡考在即……疫事不宜张扬……以稳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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