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要把太湖边的每一寸水,都画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哪里该疏,哪里该堵。让以后,不要再有十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家。”
凉亭里安静极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吴洵一“不合群”的寒门书生们,此刻都低下了头。有几个眼眶已经红了。
周景昭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图递还给吴洵一。
“收好。这张图,本王日后要用。”
吴洵一接过图,手指微微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周景昭转身走回轩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席的陆伯安身上。陆伯安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并不知道吴洵一的图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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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今日的策论,本王只取一篇。吴洵一的《太湖水利疏》。
满座哗然。
陆明远、顾文渊那几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都是各府的才子,自视甚高,被一个寒门书生压在头上,自然不服。但碍着宁王的面子,不敢作。
陆伯安倒是沉得住气,捻须笑道:“殿下慧眼识珠。吴生这篇文章,确实扎实。”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陆翁也觉得扎实?那便好。他文中提到的几处淤塞和占湖,本王改日派人去查一查。若属实,该疏的疏,该还的还。陆翁是本地乡绅,到时候还要仰仗陆翁协助。”
陆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随即他笑得更加和煦了:“那是自然。水利是民生之本,陆某自当全力配合。”
周景昭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文会散后,周景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徐破虏把吴洵一请到了山庄的偏厅。
吴洵一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谢长歌让人找来的,他原来的那件实在太破了。换了衣裳的吴洵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清瘦的脸庞上,那双执拗的眼睛依然明亮。
“坐。”
周景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洵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本王问你,除了太湖水利,你还懂什么?”
吴洵一想了想:“学生跟着私塾先生读书时,帮他管过两年账。先生的私塾不大,收支简单,但学生的账目从未出过错。后来先生病了,学生便替他代课,教了两年蒙童。”
“也就是说,懂算学,也会教人。”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周景昭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江南像你这样的寒门士子,多吗?”
吴洵一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多,很多。”
“他们缺什么?”
“缺机会。”吴洵一这次没有犹豫,“江南的举子,世家子弟有先生开小灶,有长辈指点文章,有门路递帖子。寒门子弟什么都没有。学生的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他能教学生的,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学生考中生员,靠的是运气——正好那年的策问题,是水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运气这东西,不是谁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