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竹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行囊:“我家中双亲早已离世,族中亲眷尽数离散,实在没有落脚之处。听闻表姐在此安稳度日,便斗胆前来投奔,只求能暂时落脚几日,哪怕帮着种地喂畜、打理杂活都可,绝不吃白食。”
石翠面露难色:“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孤身一人居住,院落狭小,田地仅够自己耕种糊口,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口粮,眼下地里作物尚未成熟,存粮本就紧凑。可她千里奔波投奔,孤身弱女,深夜在外,我又实在不忍心将人赶走。”
晚竹道:“沿途村落多半受灾,要么闭门不收外乡人,要么自顾不暇,我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足足半月,身上盘缠早已耗尽,若非靠着沿途挖野菜充饥,根本撑不到这里。从小便下地种粮、种菜、薅草、浇田,寻常农活无一不会。浇水松土、整理垄沟、采摘打理,我都做得熟练,绝不会偷懒拖沓。若是表姐收留我,地里的活计我全都能搭把手,绝不拖累分毫。”
石翠道:“我不是不信你的手艺,只是今年虫害频发,各家田地都要精心照料,半点马虎不得。我自己尚且日日守在地里,若是多添一人吃食,等到秋收之前,存粮怕是要接续不上。再者寨里近日刚平息诸多纷争,规矩严谨,外乡人留宿,需得报备长辈,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陆穗刚好过来,听清了来龙去脉,道:“这事不难决断。外乡人临时落脚可以,只需明日一早去李公正处报备登记即可,并非不许收留。眼下各家菜地正是关键时候,温巧的冬瓜刚稳住长势,咱们几家的青菜、豆角都在防虫保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晚竹连忙点头:“我不怕累!逃难一路,什么苦都吃过,种地劳作比起颠沛流离,已是安稳万分。只要能有方寸地落脚,日日干活我心甘情愿。”
白芷道:“今年入夏湿热,虫害反复,前日孟舟的葱苗遭人损毁,各家都在加紧管护田地。石翠一人兼顾菜地、院舍,本就紧凑,多一个人手确实稳妥不少。”
几人的话点醒了石翠:“也罢,你既真心无路可去,便暂且留下。今夜先随我安顿歇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李公正报备,往后便跟着我日日下地劳作,守着田地度日。”
六月初九,安湄去了后山,身后传来脚步声,白芷挎着半筐刚拔的杂草,跟在垄沟另一头:“方才在院里瞧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去隔壁寻周禾说话了。”
白芷将筐放在田埂上,弯腰随手拂掉裤脚沾着的泥点:“周禾今早来过家门口,说他家种的豆子出了怪事,大半豆苗叶子边缘都卷了,问咱们有没有见过这情形。我同他说了没遇见过。他还不死心,说想等你回去问问。”
安湄道:“豆苗卷叶缘由多,或是土里虫蚁啃了根,或是日头晒得太狠。咱们没亲眼瞧见,不好胡乱指点。你跟周禾讲清楚,咱们不敢乱说,免得他弄错了,白白糟蹋一茬苗子。”
白芷点头,抬手扯了扯身侧的杂草,丢进筐里:“我也是这般回他的。可周禾急得很,说家里就指望这一季豆子收些粮。方才还说,打算午后去别家问问,看谁懂打理豆苗。”
“村里种豆的人不少,许是有人见过。”安湄道,“咱们这块地地势稍高,积水少,黄芪才长得稳。他家那块低洼,雨水积在土里,根闷着,也容易出毛病。不过这话也只是猜测,没亲眼看过,不能下定论。”
白芷道:“方才李二嫂说隔壁的陈满,前几日同他兄弟闹了口角。起因是分家时划下的那道田埂,陈满说他兄弟悄悄挪了界石,多占了半垄地。兄弟二人吵得面红耳赤,昨天还拉着村里几个人去田头评理。陈满一口咬定,界石原本长在老槐树根部,如今往他地里挪了两尺。他兄弟却说,界石从来就在现在这个位置,是陈满自己记错了,想多占田地。两个人各说各的,旁人劝了半天,也没能劝和。后来村里几个年长的商议,说等空闲时,翻一翻早年分地的旧册子,再去看老槐树原先留的印记。
只是旧册子锁在村头的屋子,要找人开门取,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妥。陈满家里婆娘,为这事整日愁眉苦脸,天天在家唉声叹气,怕这官司拖久了,耽误田里的活。眼下正是田间打理的紧要时候,两人天天揪着地界争吵,地里的庄稼反倒顾不上。田地争来争去,若是荒了,反倒得不偿失。”安湄道:“道理谁都懂,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说和做终归是两码事。”
白芷点点头:“村头那口老井,近日出水比往日少了些。不少人家挑水,要比往常等候更久。有人猜测是这段时日天旱,地下水位降了。”白芷继续说起听来的琐事,“不少邻里商量着,有空一同去清理井边堆积的淤泥,看看能不能让出水顺畅些。”
安湄道:“井若是淤泥堵了,清理之后确实会好些。只是清理井不是小事,要小心,不能贸然下井。需得几个人搭伴,做好防备才行。”
“大家也是这么想的,说要找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一同动手,妇孺不靠近井边。”白芷道,“李二嫂问咱们要不要储多一点水,免得之后挑水排队。我看咱们水缸还满,暂时不用急。”安湄道:“水缸的水足够日常用。若是之后井水持续变少,咱们再多储。”
白芷跟着走出灶房,立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院外的田道,随口开口:“林深背着竹篓往溪边去了,看模样是去摸螺蛳。他地里的早菜前几日刚收完,空出半亩地,这两日本就无事可做。我方才远远听见他跟巷口的赵砚搭话,说溪边浅滩积了不少螺蛳,个头饱满,今日趁着日头温和,多摸一些,留着自家吃,余下的打算午后挑去镇上换几个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