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承儒进来,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整个人瞬间有了生气。
他把玉如意一扔,直起身子,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雀跃:
“大哥,你来了!”
李承儒走到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探了探李承泽的额头。
温度正常,不烧了。
“老二,身体好一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就是嬷嬷不让我下床,说要多休息。”
李承泽撅了撅嘴,颇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我都躺了一整天了,骨头都硬了。大哥你能不能跟嬷嬷说说,让我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听嬷嬷的话,再养一天。”李承儒的语气不容商量,但也不算严厉,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讲道理,“你昨晚了高烧,御医说了要静养。”
李承泽瘪了瘪嘴,到底没有继续撒娇。在他的世界里,大哥的话有时候比父皇的话还好使。父皇说的话他可能会软磨硬泡地讨价还价,但大哥说了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了。他扬起脸,冲着李承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正准备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了李承儒的肩膀,看到了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小身影。
笑容像是被人拿刀子剜走了一样,干干净净地从李承泽脸上消失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原本柔软的面部线条变得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审视的、带着警惕和隐隐敌意的目光,出现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格外真实。
在这深宫之中长大,再小的孩子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李承泽虽然受父皇宠爱,又有皇后生母庇护,但他并不傻。相反,正是因为处在被偏爱的位置上,他对来自旁人的敌意格外敏感。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那个名义上的太子,看他的眼神里从来不是兄弟间的亲昵,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暗沉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曾经在母妃看某些妃子的眼睛里见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承儒,语气淡淡地说:“大哥,他来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连站在门口的宫女都听得出来。
李承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李承乾。太子殿下此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小脸涨得通红,宝蓝色的锦袍上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既想逃跑又知道自己不能跑。
李承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去吧,别忘了答应我的。
李承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微弱的疼痛压住自己转身逃跑的冲动。然后他抬起头,从李承儒身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向李承泽的床榻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那种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疼,他甚至怀疑二哥能不能听到。他的腿有些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咬着牙走到了床边,在距离床榻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半靠在床上的李承泽,看着那张苍白的、还带着病容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冷淡和戒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宝蓝色的锦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努力地说得清晰而诚恳:
“二哥,昨天……昨天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一出,李承泽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李承乾继续说道,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是因为……是因为父皇封了你为亲王,还一直夸奖你,我……我心生嫉妒,这才犯了错。”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二哥,我后悔了。你落水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只是……只是我已经吓傻了,我的腿动不了,我想喊人的,可是我的嘴也张不开……我不是在找借口,是真的……真的吓傻了……”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涕泗横流,小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那件精心挑选的宝蓝色锦袍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继续道:“二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你生我的气是对的,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誓……”
他的声音终于淹没在哽咽里,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就那样站在李承泽的床前,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小树苗。
李承泽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说实话,他有些嫌弃。不是嫌弃李承乾的道歉没有诚意,而是单纯地嫌弃眼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涕泗横流的小团子实在是太狼狈了。李承泽是个爱干净的孩子,受不了这种鼻涕眼泪糊一脸的场面。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的李承儒。
“大哥希望我原谅他吗?”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他没有说“我原谅他”或者“我不原谅他”,而是把决定权抛回给了李承儒。
这样做的好处是,如果他原谅了,那是听了大哥的话,显得他大度懂事;如果他不原谅,那也是因为大哥没有明确要求,他可以推说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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