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留下的,是挂在颈间的银饰,中间那枚红色宝石——曾经是机甲“夜莺”的启动核心。如今它早已黯淡无光,内部结构在巢穴最终之战中彻底破碎,再也无法唤醒那台与他并肩作战的黑色幽灵。冰凉的宝石贴着他冰冷的皮肤,成了他与过去那段炽热、荣耀又痛苦不堪的岁月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他知道,自从他签下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联邦就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等秦羡之……等指挥官与莉莉丝·阿尔法的联姻消息正式公布,那位善妒的皇女绝不会放过他这样一个“前妻”的存在。他不想,也不愿,让自己成为秦羡之未来光辉人生中一个尴尬的污点,一个可能被政敌攻击的弱点。
“熔炉”酒吧依旧喧嚣,汗水、信息素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伴随着格斗场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疯狂的呐喊。在吧台后方擦拭酒杯的卡特,一双锐利的眼睛却早已捕捉到了那个蜷缩在最阴暗角落的身影。
那身影过于单薄,裹在一件不合时宜的宽大外套里,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墙壁的阴影。但卡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安提诺斯,或者说,他更熟悉的那个名字,“蜘蛛”。
卡特是个消息灵通、背景复杂的壮汉,掌管着“熔炉”多年,见过太多沉浮起落。他至今还记得,眼前这个看似纤细柔韧的少年,曾几何时,在这片地下格斗场上,如同真正的暗夜蜘蛛般,以鬼魅的身法和精准狠辣的攻击,一次次将体型远胜于他的对手绞杀落败,赢得了满堂喝彩与“蜘蛛”的凶名。那时他眼中燃烧的是冰冷的战意和对胜利的渴望,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他以为的)后来,这小子被秦羡之看中,带去了军方,更是成了联邦家喻户晓的英雄,在联合军演中大放异彩。卡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几分欣赏和……类似于看待自家出息后辈的欣慰。
可如今……卡特看着那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空洞躯壳的身影,看着他面前那杯廉价的、足以灼伤喉咙的烈酒,粗重的眉头紧紧皱起。这太不寻常了。联想到不久前,第二军团长林烬羽的人隐晦传来的“委托”和那笔丰厚的“辛苦费”,卡特心中顿时了然,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大概能猜到这年轻人遭遇了什么,无非是那些高高在上者之间肮脏的博弈,而“蜘蛛”这样的存在,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他叹了口气,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他私藏的好酒。倒了两杯,绕过嘈杂的吧台,走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在安提诺斯对面坐了下来。
“‘蜘蛛’?”卡特将其中一杯酒推了过去,声音比起平时的粗犷,刻意放缓和了些,“真是好久没在这里见到你了。”他打量着安提诺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无神的紫眸,心中那份惋惜更重了。“联赛打完了,虫王也消灭了,全联邦都在庆祝,你小子怎么反而躲回我这破地方,一个人喝这种伤身的闷酒?”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长辈在询问落魄的后辈。
安提诺斯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璀璨如紫晶石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没有任何光彩。他看了卡特一眼,认出了这位昔日的老朋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卡特。我……我犯了事。得罪了……得罪了指挥官。他……可能容不下我了。”他艰难地说着,隐去了莉莉丝和孩子的部分,只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犯错”和秦羡之的“不容”。这半真半假的谎言,由一个心死之人说出来,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绝望。
卡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奈。他当然知道秦羡之意味着什么,那是在联邦一手遮天的人物。“蜘蛛”得罪了他,确实是在联邦没有活路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同情,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秦指挥官?啧……你小子怎么惹上他了?这何止是麻烦,这简直是要命啊!”他摇了摇头,仿佛在为安提诺斯感到痛心。
“兄弟,”卡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江湖义气般的“真诚”,“我看你现在这状态,心里也难受。当年你在我这儿打比赛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和灵性,我是真欣赏。没想到……唉,也是缘分未尽。我这儿……倒是有条门路,风险不小,但或许是条活路。”他顿了顿,观察着安提诺斯的反应,“有偷渡船,今晚就走,去偏远的资源星,20万星币,只看钱,不问来历。那边条件肯定艰苦,狗都嫌贫瘠,但至少……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怎么样,考虑一下?”
安提诺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重新开始?他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吗?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他曾誓死守护、如今却已无他立锥之地的联邦,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雄主抛弃,孩子没了,家……也回不去了。这里的一切,都成了刺痛他心脏的碎片。
他仰起头,没有再犹豫,将杯中那杯卡特推过来的、相对温和的酒液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不再是灼烧,而是一种冰冷的、斩断一切的决绝。然后,他拿出那个崭新的匿名光脑,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操作,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20万星币——他几乎所有的积蓄,转到了卡特提供的那个匿名账户上。
“我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带着沉甸甸的、不再回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