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稳稳握住操纵杆、签署决定亿万人生死文件、也曾温柔抚摸过那双紫色眼眸的手——刚才,就是这双手,失控地扼住了那纤细的、他视若生命的脖颈。
一阵后怕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席卷了他。
他这辈子,最恐惧的,就是事情脱离掌控。
当年信息素紊乱濒临崩溃时是如此,那种理性被原始欲望吞噬、自我逐渐消散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是他不愿回顾的梦魇。而安提诺斯的出现,像是一剂量身定制的镇定剂,抚平了他的躁动,让他重新握住了缰绳。
可现在……虫王的复苏,虫族的威胁,尤其是安提诺斯那无法掩饰的、对同族和王卵的本能反应……这一切,再次将他推向了失控的边缘。他害怕,害怕失去这唯一能让他感到平静和完整的所在,害怕自己倾尽所有筑起的堡垒,在种族和本能的天堑面前,不堪一击。
“呵……”一声压抑的、带着自嘲和疲惫的轻笑在空旷的角落响起。他成为秦羡之,成为联邦最年轻的实权指挥官,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可到头来,在命运真正的洪流面前,他依旧如此无助,如此……恐惧。恐惧失去,恐惧未知,恐惧那该死的、他无法掌控的本能会夺走他唯一的温暖。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浓烈的、带着痛苦和不安的龙舌兰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受伤的困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这一刻,他不是联邦的指挥官,不是秦家的继承人,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挚爱的、无助的男人。
而被锁在门内的安提诺斯,同样在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雄主离去前那疯狂而绝望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脖颈上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被误解、被质疑的委屈,以及……内心那无法调和的矛盾。
一边,是秦羡之。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他全部的爱恋与归属。是那个在寒潭下,奋不顾身救他的男人;是那个在海神之心澄澈的海水中,纵容他肆意玩耍的伴侣;是那个在“破碎坟场”的死亡地带,将他稳稳护在身后的指挥官;是那个标记了他,给了他“家”的雄主。
秦羡之的信息素,秦羡之的体温,秦羡之偶尔流露的、只对他展现的纵容与温柔……这一切构成了他来到这个陌生宇宙后,所拥有的、最珍贵、最不容失去的温暖。一想到要失去秦羡之,就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甚的、彻骨的寒意和恐慌。
另一边,是那枚搏动着的虫王之卵。
那不仅仅是同族,那是源头,是根脉!是烙印在他基因序列最深处、无法抹除的印记。每一次那无形的呼唤传来,都像是一把古老的钥匙,试图打开他体内尘封的、属于虫族的本能。那呼唤中带着磅礴的生命力,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也带着一种……仿佛回归母体般的、诡异的安宁感。
毁灭它?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和深入骨髓的罪恶感。那感觉,就像是要他亲手掐灭自己的生命源头,背叛赋予他这副躯体和力量的血脉,扼杀一个族群复兴的希望,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所有世界抛弃的叛徒。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他被夹在种族与爱情、本能与意志的断层中,仿佛要被活活撕裂。
就在安提诺斯深陷痛苦的泥沼,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书房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人从外面用权限打开了。
林烬羽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严肃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安提诺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满意,但很快被更深的“关怀”所掩盖。
他走到安提诺斯身边,并没有扶他起来,而是蹲下身,用一种极富欺骗性的、温和而沉重的语气开口:“安提诺斯,我刚和指挥官谈过……情况,我都知道了。”
安提诺斯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林烬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巢穴的情况确实万分危急,虫王一旦孵化,后果不堪设想。指挥官他……压力很大,态度强硬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安提诺斯依旧平坦的小腹,然后,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提及、却字字诛心的语气,缓缓说道:
“说起来……有些话,或许我不该说。但是,安提诺斯,你有没有想过……”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安提诺斯的脸,“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安提诺斯混乱的脑海!他倏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孩子?他……他的孩子?他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怀上的孩子。
林烬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难道,你要让你和指挥官的孩子,生长在和你一样的扭曲畸形的环境里吗?你要让他她,从一出生就面对两方生死不休的决斗之中?无论是虫族还是人类都不会接纳的一个异类。”
为了孩子的未来。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道安提诺斯从未想过的大门,也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