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门扉歪斜,蛛网密布,神像蒙尘,金漆剥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残存的屋顶和四壁,总算能勉强遮风挡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林薇顾不得许多,将拖车费力地拽进门槛内,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高热的浪潮一阵阵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裹紧了身上的卡其色风衣,但那昂贵的面料此刻也挡不住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精心打理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原本明艳的红唇也因缺水而显得黯淡干涸,只有那双被浓密睫毛膏勾勒过的眼睛,因发烧而蒙着一层水汽,在破庙的昏暗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她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颤抖,对着镜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咳……家人们,突发状况……看来得在这里休整一下了。这地方……咳咳……挺有历史感,是吧?我先下播了,省点电……等我缓过来……”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匆匆关闭了直播,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破庙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山风。疲惫和病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将脸埋进臂弯,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华丽却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林薇似乎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破败的门框处,光线的轮廓被一个身影占据。来人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清瘦高挑的剪影。她似乎是驻足观察了一下庙内的情况,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
光线随着她的移动,终于照亮了她的模样。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气质沉静如水,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澈,仿佛山间不染尘埃的晨雾。她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米白色亚麻套装,宽松的阔腿裤垂坠感十足,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上身是同色的斜襟盘扣上衣,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几缕极其淡雅的青灰色竹叶暗纹,针脚细密,透着低调的讲究。外面松松罩着一件薄薄的同色系亚麻长开衫,更添几分飘逸。她的妆容极淡,只薄薄扫了一层蜜粉,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粉,唯有那对远山般的黛眉,修得干净利落,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了个低髻,只用一根通体温润、毫无杂质的白玉簪固定住,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
她的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裹着风衣瑟瑟发抖的林薇身上。那目光先是带着一丝职业性的锐利审视,扫过林薇烧得通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她脚上那双沾满泥泞、却依旧能看出昂贵皮质和独特设计的短靴。当她的视线触及林薇被精心勾勒过的眉眼和即使病中狼狈也未曾完全褪色的红唇时,那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林薇也看着她,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山野破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像一幅行走的水墨画,清雅得不沾半点烟火气。她的美,和林薇那种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艳丽截然不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冷冽。
女子走近几步,在林薇面前蹲下身。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混合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取代了庙里的陈腐味,萦绕在林薇鼻端。
“发烧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山泉般的清冽质感,却奇异地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林薇滚烫的额头。那触感让林薇烧得迷糊的脑子感到一丝舒服的沁凉,忍不住像寻求热源的小猫般,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女子清冷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涟漪荡开。她收回手,目光落在林薇身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与这落魄环境格格不入的小拖车上,又扫过她腕间不经意露出的、设计简约却工艺非凡的腕表表带一角,最终回到林薇烧得迷蒙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脸上。
“能走吗?”她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的诊所在下面的落霞村,不远。”
林薇烧得昏昏沉沉,喉咙干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虚弱地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一个踉跄。女子反应极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东西我帮你拿。”女子言简意赅,俯身去拉那个小拖车。当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握住拖车拉杆时,目光似乎又在拖车上层那个印着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经典纹路的防尘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她一手稳稳地拉着拖车,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林薇,一步一步,走出这座阴冷的破庙,踏入外面雨后清朗的山光之中。
下山的路上,林薇几乎是被半搀半抱着走。意识在滚烫的迷雾中浮沉,只模糊感觉到搀扶着自己的手臂很有力,那缕淡淡的药草香成了混沌中唯一的锚点。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坚硬的触感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喧嚣的人声也隐约传入耳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医生,回来啦?”
“陈医生,这是……?”
“哟,这姑娘病得不轻啊!”
林薇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崎岖的山道,而是一个古朴雅致的村落。脚下的路是用大块青石板铺就,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清一色的粉墙黛瓦,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地指向蓝天,墙面上斑驳的水痕如同天然的泼墨画。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鸟虫鱼图案,虽然古旧,却透着一股子沉淀下来的韵味。潺潺的溪水沿着房前屋后流淌,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巨大的古樟树随处可见,浓荫蔽日,树根虬结,深深扎进石板路的缝隙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苔气息、木头的清香,还有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这就是落霞村。一个仿佛被时光遗忘,却又在岁月长河中安然自处的徽州古村落。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无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搀扶着她的女子——陈医生,只是对打招呼的村民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她带着林薇穿过几条洁净的小巷,在一座明显比其他房屋更为轩敞、保存也更为完好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是笔力遒劲的三个字:回春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铺着青石板的天井院落。阳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照亮了墙角几丛生机勃勃的翠竹和一缸亭亭玉立的睡莲。空气中那股清苦的药草香顿时浓郁起来。正堂高大宽敞,布置得极其清雅。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毛笔字药名。另一面墙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垒满了线装书籍。堂中摆放着几张深色的实木诊桌和椅子,擦拭得一尘不染。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沉静、安详、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陈医生——陈岚,直接将林薇扶进诊室后面一间小小的静室。这里布置得更加简单,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明几净。
“躺下。”陈岚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她帮林薇脱掉沾满泥泞的短靴和风衣外套,扶她躺到床上,又拉过一床素净松软的薄被给她盖上。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薇陷进柔软干燥的被褥里,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陈岚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个青花瓷盆进来,盆里是温热的清水和一块崭新的毛巾。她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替林薇擦拭额头和颈间的虚汗。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接着,陈岚拿起林薇的手腕,三根微凉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她的脉搏上,凝神细察。她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却异常稳定。
片刻后,她收回手,又拿出一个细长的、尾部带个小圆球的玻璃管——体温计。“含着。”她示意林薇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