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已然敲过,学子们或归家,或聚会论学,或挑灯夜读。
程承文却独自一人在僻静的回廊下徘徊。
他揣着沉沉心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僻静处。
这些天以来,长安城中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然而,对于程承文而言,这场风波带来的,并非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几乎可以肯定,今科春闱,确有不公。
而他阴差阳错,手握着一两条或许可以指证的线索。
若他站出来,将这些线索、疑点、人证,都呈递给有司,或许不能扳倒整个舞弊集团,但至少能为寒门士子讨回一丝公道。
程承文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明晓公道正义为何物。
他亲眼见过,国子监中那些出身贫寒的同窗日夜苦读,寒衣薄食,硬生生熬出满腹文章,可现在那些真正富有才学之士,只因没有门路靠山,便被无情地挤下独木桥。
程承文无比清醒地知道,站出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是侯府公子不假,但只是庶出,既无显赫母族可依,也无惊世才华可恃,在家族中地位尴尬,科举是他改变命运,争取前程的唯一正途。
一旦他出面作证,揭露科举黑幕,且不说能否成功,必将得罪那些盘踞在科场之上的既得利益者,其背后是整个长平侯府都招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他的科举之路,很可能就此断绝,甚至引来无穷无尽的报复,也会给侯府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
以父亲长平侯那胆小怕事的性子,恐怕会第一时间与他切割,甚至可能亲自将他绑了送去请罪。
所以沉默才是对程承文最有利的选择。
他不是那些一无所有,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科举的寒门士子,他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埋头读书,备考下一科,凭他的才学,加上侯府的些许门荫,未必没有机会。
他何必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寒门士子,赌上自己的未来?
这些道理程承文都懂,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那些在酒肆中听到的醉话,便会回响在他耳边。
那些真正的贫寒士子,十年寒窗,一朝梦碎,却连声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冤屈,大概也只能在那种地方,借着酒劲,喊一喊了。
而他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因为恐惧自身前程受损,而选择沉默,眼睁睁看着那些蠹虫逍遥,看着公正被践踏。
程承文自幼读书,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也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虽未“达”,可面对如此不公,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独善其身”吗?
若连心中这点是非曲直都守不住,即便他将来侥幸得官,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良心备受煎熬。
作证,则前程尽毁,祸及全家。
沉默,则午夜梦回,良心难安。
程承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试图说服自己,此事牵连太广,非他一人之力可挽。即便他站出来,证词也可能石沉大海,选择明哲保身,并非怯懦,而是无奈之下的明智选择。
可每当闭眼,圣贤书上的教诲,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内心。
在经历了数个不眠之夜后,程承文迅消瘦下去,白日里在国子监,他强打精神,与同窗应对,但内心深处依旧挣扎痛苦。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有人来帮他做出决定,或给他一点勇气,或给他一个就此放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