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挂着今天在草场奔跑时蹭上的草汁,绿色的,像一小片小小的、还没干透的颜料。
“哥哥,林郁弟弟,走了。”高雅婷压低声音,怕吵醒小羽毛。
三个人——不,四个人,加上小羽毛——加上一只猫——不,加上二十多只猫——但那些猫留在了救助站里,没有跟出来。只有大橘能赖在高奕枫怀里,还不肯下来。
他们走出了救助站的巷口,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羽毛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脸蹭了蹭高雅婷的肩膀,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高雅婷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她往上托了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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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分钟,出租车来了。
高雅婷抱着小羽毛坐进了副驾驶,高奕枫和林郁坐进了后座。大橘则是蹲在高奕枫腿上,脑袋搁在车窗边缘,看着窗外飞后退的路灯,眼睛在黑暗中着光。
车子开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城市建筑在夜色中变成了剪影,灯光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金,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高奕枫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林郁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大橘翻了个身子,趴在了他们中间,橘色的毛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出租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林郁家楼下。林郁推开车门,说了声“明天见”,然后走进了单元门。
高奕枫透过车窗,看着那扇单元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出来,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等。
“哥哥。”高雅婷从前座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高奕枫想了想。
“开心。”他说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橘,大橘已经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臂弯里,出了细细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呼噜声。它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无限量金枪鱼罐头的、美好的梦。
高奕枫用手指挠了挠大橘的下巴,大橘在睡梦中“嗯”了一声,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城市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是在为他刚才的那个回答打下一行一行若有若无的注脚。
开心……是因为救助站终于建好了吗?是因为那二十多只猫终于有了一个不会被风吹雨淋的家吗?是因为于秀兰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都是,但不全是。
是因为今天林郁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阳光里,对他说“这是给猫的,也是给人的”;是因为林郁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站在草场边上,看了他很久;是因为林郁在那个瞬间的眼神里,有他没有说出口、但他读懂了的东西。
那些东西,比救助站、比水上猫屋、比观鱼居、比大餐厅、比集体宿舍,都要重,而且重得多。
出租车停在了高家公寓楼下。高奕枫抱着大橘下了车,高雅婷抱着小羽毛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进单元门,来到楼的家门口。
门开了。
高奕枫走进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冰箱里有菜,记得热了吃——姐姐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大橘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去猫碗那边,开始嘎嘣嘎嘣地吃猫粮,吃得头都不抬一下,像是今天在救助站里跑了一天、耗尽了全部卡路里的样子。
高奕枫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住了十六年的家。客厅的沙,茶几,电视,餐桌,冰箱,厨房,走廊,每一个人的房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走到阳台上,推开了窗户。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丝秋天才会有的、干燥而清冽的凉意。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天上的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有一颗特别亮的,在西边的天际,不知道是什么星。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林郁的对话框。
屏幕上显示着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六点四十分:“我出门了。”林郁回复:“路上小心。”
然后是七点二十分:“到了。”林郁回复:“我在门口。”
然后是下午三点十五分,林郁了一张照片——大橘趴在观鱼居的玻璃地板上,透过玻璃看着水里的鱼,尾巴高高翘起,整只猫像一只竖着旗杆的小船。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它在看鱼。”
高奕枫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