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兰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高奕枫不会跟她说实话——因为如果他说了实话,她会觉得太贵了,会让他退回去,会说自己用不着这么好的。所以他不说。
他只是把东西买好、装好、摆好,然后站在旁边,用一种无辜的、温和的、让人没办法生气的表情,等你现它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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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从小就这德性。)
于秀兰在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大餐厅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安装猫碗架。高奕枫按照林郁画的图纸,在每一面墙上钻了孔,打了膨胀螺丝,把猫碗架一个一个地固定好。
每一个猫碗架的高度都经过精确测量——大猫的碗架在离地十五厘米的位置,小猫的在离地五厘米的位置,老猫的稍微高一些,因为它们年纪大了,总是弯腰低头会伤到颈椎。
周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这养猫养的,比养娃还精细嘞。”
高奕枫没有回答,但他把一颗螺丝多拧了半圈,确认它已经完全固定住了,才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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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宿舍建在救助站最里面,和餐厅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庭院,安静、隐蔽、不受打扰。
宿舍是一排新建的平房,一共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大约十五平米。房间的地面铺了软木地板,冬暖夏凉,脚感舒适。墙壁刷了浅米色的环保乳胶漆,没有异味,对猫的呼吸道没有刺激。
窗户开在南边,采光极好,窗台上铺了软垫,猫可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院子里的鸟。
每个房间的布置也都不一样:第一间是“集体宿舍”,放了好几个猫窝,供喜欢群居的猫使用。第二间是“单猫房”,隔成了几个小小的独立空间,供性格孤僻、不喜欢被打扰的猫使用。第三间是“老猫休养室”,猫窝是加厚加软的,还配了低矮的猫砂盆,方便关节不好的老猫使用。第四间是“隔离疗养区”,专门用来收治生病或者受伤的猫,配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紫外线消毒灯。
于秀兰走进“老猫休养室”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房间里有三只老猫——大白(纯白色,耳聋,视力也不好,今年十二岁),大黄(橘色,缺了半只耳朵,据说是当年在街上和别的猫打架打掉的,今年十一岁),以及一只叫做“老头”的黑色老猫,今年十五岁,是救助站里年纪最大的猫,牙齿掉了好几颗,吃东西只能用舌头慢慢舔。
这三只老猫以前住在一个破旧的纸箱里,纸箱里铺着于秀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棉被,棉被已经洗得白了,有些地方还破了洞。
而现在,它们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的猫窝,猫窝是记忆棉的,能根据身体的曲线自动调整形状,对老猫的关节非常友好。
大白第一个跳上了猫窝。它在猫窝上踩了几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盘了下来,出了那种只有在极度满足时才会出的、悠长的、像是在叹息一样的“嗯——”。
大黄跟在大白后面,跳上了旁边的猫窝,用鼻子拱了拱猫窝的边缘,把弧度调整到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趴了下来,眯着眼睛,尾巴盖住了鼻子。
“老头”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它站在门口,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明亮的、散着新东西气味的房间,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步伐很慢,后腿有些跛——它有严重的关节炎,走路的时候会疼。
它走到了最里面那个靠窗的猫窝前面,没有跳上去。它用前爪搭着猫窝的边缘,用力撑了一下,后腿没能跟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托住了它的后腿。
高奕枫蹲在“老头”身后,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腿,另一只手扶着它的腰,用一股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它感到疼痛的力道,把它稳稳地送进了猫窝里。
“老头”在猫窝里站了一会儿,四条腿还有些抖,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它转过身,把身体蜷缩成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圆,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在高奕枫的手掌下慢慢放松、慢慢蜷缩、慢慢闭上眼睛的全过程。
她没有说话,但她转过身,走到了院子外面,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的、细细碎碎的阳光,觉得今天的天真蓝,蓝得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一样,蓝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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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完工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九日,暑假的倒数第三天。
高奕枫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大橘踩着他的脸踩醒的。
大橘蹲在他的胸口上,用肉垫拍了拍他的脸,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起床了懒虫”的“喵”。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大橘放大了的、毛茸茸的脸,和那双黄色的、圆圆的、正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他把大橘从胸口上抱下来,坐起来,揉了揉被踩得有些酸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