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枫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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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秀兰站在救助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短袖,头随意地扎着,几缕白从绳里逃出来,在风里微微飘动。
“这六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些毛孩子们的身上。”她的目光从院子里的猫一只一只地扫过去,像是在做最后的点名,“灰灰、大白、小黑、花花、黄黄、胖墩、细条、还有那四只小的,你给它们取了名字没?没有的话,你自己取,我取的名字都太土了。”
高奕枫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本来还想说自己取的名字也很土,却选择了闭口不言。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于秀兰转过身来,看着高奕枫,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就是……以后逢年过节的,你给我几张它们的照片。不用多,几张就行。让我知道它们还在,过得好,就行了。”
高奕枫看着于秀兰,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道,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争取每个星期都。”
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泪光终于没撑住,掉了一颗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像是怕被人看到。
“你这孩子,”她说着,“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下去,转过身,走进了救助站那间堆满了猫粮和药品的小仓库,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里。
高奕枫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一摞厚厚的材料,纸张的温度是温热的,因为于秀兰刚才一直抱着它们。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和那摞材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黑。
林郁站在他身后,白色头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安慰于秀兰,没有帮高奕枫拿那摞材料,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树。
但高奕枫知道他在,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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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后的第一个星期,高奕枫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救助站的改造上。
他请了工人把那道隔在救助站和空地之间的矮墙打通了,又找人把空地四周的铁丝网全部换成了新的,加高到了两米,防止有流浪狗或一些“好奇”的人翻进来。
空地中央的那片杂草被清理掉了大半,只留下了靠北边的一片,作为猫猫们的“自由活动区”——草长一点没关系,猫喜欢在草丛里钻来钻去,那是它们的天性。
最费功夫的是南边那个小水塘。
那个水塘是原来工厂的消防水池,方方正正的,水泥砌的,大约有二十平米,深度在一米左右。池子已经干涸了好几年,池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落叶,散着一种腐败的、潮湿的气味。
高奕枫和工人们花了两天时间把池子里的淤泥全部清干净,用高压水枪冲洗了池壁和池底,又刷了两层防水涂料,等它干透,再铺上一层细沙和鹅卵石。
于秀兰站在池边,看着高奕枫穿着一双旧雨靴,站在池底,把鹅卵石一块一块地铺平。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额头上全是汗,灰色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铺石头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要用手摸摸平不平,不行的就换一块。
“这孩子……”于秀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疼又欣慰的复杂情感,“真是……”
“于姨,您帮我看看这个坡度行不行?”高奕枫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看起来滑稽又认真。
于秀兰走过去,蹲在池边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可以了,再平一点就更好了。”
高奕枫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铺。
注水的日子是接手后的第五天。高奕枫从早上开始就站在水塘旁边,看着水管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进池子里,清亮的水漫过鹅卵石,漫过细沙,水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池被打碎了的金子。
水注到大约三分之二深的时候,高奕枫从旁边的塑料桶里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巨大的袋子,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满了水,水里挤着密密麻麻的、小小的、红色的身影——足足几百条小红鱼,每条只有成年人的小指那么长,通体鲜红,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像是一朵朵会移动的小花。
他蹲在池边,把袋口打开,慢慢地、小心地把整袋鱼倒进了水池里。
几百条小红鱼入水的瞬间,整个水池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色的鱼影在水中四散开来,有的钻进了鹅卵石的缝隙里,有的游到了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