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半身倚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光斑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
林郁则是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小人书,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石榴花的香味混着青草的气息,把整个后院都灌满了。
那是六岁的夏天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
————————
然而,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最先出声音的是巷子里的一只野猫。那只猫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锐到刺耳的嘶叫。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巷子里快地移动,爪子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粗糙、急促、带着一种原始的攻击性。
高奕枫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警觉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自从四岁习武之后更是被强化成了一种本能。在那些窸窣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从靠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蹲伏着的、蓄势待的姿态,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林郁,别动。”他压低了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后院的围墙。
围墙不高,大约一米五左右,对成年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大跨步的事,可对两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却是一道屏障。
不过,墙根处有一个破洞,是去年大雨冲出来的,一直没来得及补上,洞口大约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平时被一丛野草挡着,不太容易现。
林郁也感觉到了异样。他合上小人书,慢慢地站起来,站在高奕枫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本就不如常人,连情绪的波动都会引身体的反应。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围墙的方向,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却不肯弯折的细竹。
草丛动了一下,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墙根的破洞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条狗。不大,肩高大约四十厘米,身长不到一米,但很壮,肩背上的肌肉在粗糙的灰色皮毛下面一块一块地隆起。
它的耳朵向后抿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一把倒立的刷子。嘴角处挂着涎水,它露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牙齿——那些尖锐的、泛着冷光的牙齿——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它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叫,而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像是一台老旧的动机在空转,又像是远处的闷雷,压得很低很沉,却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穿透力。
高奕枫认出了这种狗。
三个月前,他跟着爷爷去城郊的一个朋友家里做客,那家人就养了这样的一条狗。
爷爷当时把他挡在身后,语气严肃地告诉他:这种狗不要靠近,不咬人的狗叫得凶,咬人的狗不叫。
而这种又不叫、又从头到尾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直直地盯着你看的,恰恰就是最危险的那一种。
而眼前这条狗,正在用那种目光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而是盯着他身后的林郁。
高奕枫不知道那条狗为什么选择了林郁。也许是因为林郁个子更小、看起来更弱,也许是因为林郁身上的气味让它感觉到了某种它不喜欢的信号,也许根本就没有也许——只是一条流浪狗的、不可理喻的、纯粹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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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
下一瞬,那条狗动了。
它没有叫,没有出任何预警,整个身体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突然释放一样,猛地弹射了出去。四条腿在青砖地面上用力一蹬,爪子在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几个跨步就冲到了林郁面前。
林郁下意识地跑了。
他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在看到那条狗冲过来的瞬间,他的双腿就已经开始在跑了。林郁从小就不是一个跑得很快的孩子,贫血让他的体能远低于同龄人,现在体育课上的四百米跑他每次都是最后一名,跑到终点的时候嘴唇也永远是白的。
但这一次,他跑出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度。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穿过后院,跑向正厅的方向,白色头在风里向后飘起来,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条细瘦的、几乎没有多少肌肉的脊背。
他跑得很快,但那条狗明显跑得更快。
林郁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是爪子刮过青砖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条狗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台鼓风机一样逼近了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条狗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腥膻的味道,喷在他的小腿上。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他的后背。
林郁整个人向前飞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车撞飞的麻雀,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左边膝盖最先着地,校服裤子的布料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右手的掌心擦在青砖上,被尖锐的砖角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白皙的手掌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的下巴磕在了地上,牙齿磕破了嘴唇内侧,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黑。他想爬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四肢使不上力气。他只能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那条狗的方向。
那条狗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站住了,四条腿微微弯曲,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嘴里的涎水滴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黏腻的水渍。
它盯着林郁,林郁也盯着它。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侧面冲了过来。
是高奕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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