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完了。”高奕枫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那就走吧。”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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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高奕枫和他认识了十几年,能从那双眼睛最深处读到一些别人读不到的东西——比如“你再问这种问题试试看”的意思。
“我家。”林郁就这么甩下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高奕枫愣了一下,拎起书包跟上去。
一路上,林郁都没有说为什么要去他家,高奕枫也没有问,准确来说是没敢问。
他们两个并肩走在苏南十一月的街道上,两旁的银杏树正落着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出细碎的沙沙声。
高奕枫的步子大,但他刻意放慢了度,始终和林郁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对方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走到林郁家楼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高雅婷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校服裙摆规规矩矩地压在腿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正咬着笔帽盯着一道推断题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哇,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她合上练习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后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哥,你走的是哪条路的?不会又迷路了吧?”
“没有。”高奕枫说得很认真,“我走了淮海路。”
“淮海路?”高雅婷瞪大了眼睛,“从学校到林郁家走淮海路要多绕三公里啊!”
“我想看看那边的书店。”
“你上周也说想看看那边的书店。”
“可上周那家没开门。”
“……”
林郁从他们俩中间走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门锁出老旧而沉闷的咔嗒声,他推开门,回头看了那兄妹俩一眼。
“进来吧。”
高雅婷吐了吐舌头,推着高奕枫的肩膀把他塞进了楼道。
林郁的公寓不大,不过出乎意料地收拾得极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几盆小型的盆栽,阳光从南向的窗户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苦涩,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时间慢慢熬煮过的气息。
高奕枫对这间屋子太熟悉了。他知道哪把椅子坐着最舒服——靠窗那把老榆木的太师椅,椅背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腰线;他知道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他爱喝的那种铁观音,是林郁特意买来放在这里的;他甚至知道林郁卧室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本《本草纲目》的第五百七十二页夹着一片枫叶,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去栖霞山的时候捡的。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那把太师椅,把书包放在脚边,整个人陷进了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太师椅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一个常客。
高雅婷就没那么幸运了。她坐在沙上,沙垫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她整个人陷进去,挣扎了两下才重新把自己拔出来。
“林郁弟弟,你家沙需要换一个了。”她一边用手撑着自己一边说。
“不换。”林郁从厨房端了三杯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高奕枫手边的茶几上,另一杯递给了高雅婷,“这个沙坐了十二年了,不塌就不换。”
“这沙的生产日期似乎还要更早吧,比我年龄都大了。”
高雅婷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高奕枫端起茶杯,没有吹,直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林郁永远记得他喝茶不烫不凉的那个刻度,就像是记得他吃什么菜不放香菜、睡觉习惯右侧卧一样,那些事被林郁记在脑子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好了,说正事吧。”林郁放下茶杯,从书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你的成绩单……我看了。”
(完了……)
高奕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整张脸都抽了一下。
林郁把成绩单摊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方。
高奕枫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学,分,看起来不低,但林郁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压轴题第三问o分,倒数第二题第二问扣分”;物理,分,标注了“实验题扣了分,全部是过程分”;英语,分,标注了“阅读c篇错了道,完形错道”。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林郁的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是知识体系出现了断层。有些东西你之前学得太快了,没有完全消化就过了,导致后面的内容越积越多,最后——”
“就像盖房子地基没打好,”高雅婷接上了话,“就像‘经济建设决定上层基础’一样,哥哥你这情况……就是越往上盖越歪了啊。”
林郁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比喻。
高奕枫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理由,甚至没有露出那种“我知道错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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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武者在接受师父的指点——不对,比那更安静。他听林郁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专注到连呼吸都变轻了,专注到眼睛里只有那个人、那些话、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