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去哪”,便踩下了油门。
“市第一医院。”
车上,林郁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缩在出租车后排的角落里,整个人裹在高奕枫的外套里,白色的头散落在深蓝色的校服上,像是雪落在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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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枫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把手臂撑在他另一侧的车窗上,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隔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在林郁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高奕枫垂着眼睛看他。
他看见了林郁嘴角那一小块被咬破的血痂,看见了他眼尾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见了他手指上被掐出的青紫痕迹。
每看到一处,他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明明说好了会保护好他的……明明说过,以后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那点疼痛不足以抵消胸腔里翻涌的自责和愤怒,但至少能让他的理智不至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到了医院,高奕枫付了车费,重新把腿脚依旧有些不稳的林郁抱了出来。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林郁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把脸又往高奕枫的肩窝里埋了埋。高奕枫抱着他挂了号,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叫号。
他和林郁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广播机械地报着号和科室名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
高奕枫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浅眠。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盖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他原本衬衫撕裂的边缘,以及一小截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高奕枫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把那截衬衫的边缘掖好,手指掠过林郁肩膀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他怕弄醒他,更怕再让他疼。
“林郁家属?林郁的家属在吗?”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
高奕枫站起来,林郁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黑色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像一只确认了安全的小猫,继续缩回那个让他安心的港湾里。
高奕枫抱着他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头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到林郁这样被抱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让他把人放到诊床上。
林郁被放下的瞬间,手指本能地抓紧了高奕枫的衣领。
高奕枫没有松手,就着半蹲的姿势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在呢,没事的,让医生看看。”
林郁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医生走上前来,例行询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林郁撩起衣服给她看看。
林郁沉默了几秒,缓缓坐起来,动作迟钝得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掀开衣摆,露出腰侧和背部的皮肤。
是大片大片的青紫。
有些是刚才在巷子里留下的,有些是更早之前在图书馆里撞上书架时撞出来的。
白色的皮肤衬着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得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高奕枫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拼命忍着,把那股酸涩的液体往回逼,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医生戴上手套,按了按林郁的肋骨,问他疼不疼。林郁摇头,说只是按的时候有点酸。医生又检查了他的手腕和脚踝,确认没有骨折和韧带损伤,才直起身来,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我开点外敷的药,回去先用冰袋敷一下肿的地方,明天开始用这个药膏,一天三次。”医生的语气平静职业,但目光在林郁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高奕枫一眼,“要不要报警?”
高奕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林郁先开了口。
“不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很坚定。
高奕枫低下头看着他。
林郁没有看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