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李达康真的死了,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曾经的竞争对手消失了。
可吴慧芬把他说动了,说什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什么去了就能在调查组面前占据道德制高点,说什么只要李达康真的死了他就有机会冲击正部级。
在沙瑞金没有同意他提前退休和季昌明一样去养老之前,他依旧是有希望和可能的。
这个想法太诱人了。
沙瑞金压着他的辞呈迟迟不肯批,虽然名义上说是组织程序需要时间,但真正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沙瑞金就是想拿他当筹码来牵制祁同伟。
只要辞呈一天没批,他高育良就一天还是省委副书记,就一天还有翻盘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很小,哪怕这个机会需要建立在李达康的死亡之上。
然而他这么隐晦的行为却依旧被祁同伟一眼洞穿是舍不得权力,由此可见他这个老师的行为让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祁同伟有多么失望。
高育良在饭桌上看到祁同伟那个眼神的时候,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祁同伟没有拍桌子,没有指着他鼻子骂他出尔反尔,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几句话。
但那几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都要重。
因为祁同伟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舍不得权力,他确实在递交了辞呈之后又动了侥幸心理,他确实在吴慧芬的怂恿下跑去李达康那里凑了个热闹。
这些事他一件都赖不掉。
在饭桌上高育良仅仅只是狡辩了几句,便不再诡辩解释。
不是因为他黔驴技穷,毕竟他作为政法教授本就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高育良在辩论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怕过任何人,在法庭上他能把对手说得哑口无言,在讲台上他能把复杂抽象的法理讲得生动清晰,在常委会上他能用最平和的语气把最犀利的观点表达得滴水不漏。
如果他真的想狡辩,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自己去李达康那里只是出于同僚的关心,他可以编出一整套逻辑严谨的说辞来解释昨晚的行为和权力欲望毫无关系。
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口才,也有这份机智。
但他在祁同伟面前,这些能力都失效了。
他仅仅只是在自己这个学生面前感觉颜面扫地。
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他一直都是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学生的那个角色,都是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去指点学生、去纠正学生错误的那个人。
他对祁同伟有多么了解,他认为祁同伟对他就有多了解。
高育良知道祁同伟的人生经历,知道他从一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寒门学子是怎么一步步地变成今天的封疆大吏,知道他在梁群峰的打压下经历了怎样的屈辱和痛苦。
同样地,祁同伟也知道他这个老师在权力面前是怎样的犹豫和摇摆,知道他在理想信念和现实利益之间做出过多少次妥协,知道他那些年在赵立春面前是怎样一步步地弯下腰来的。
两个人之间的了解是双向的。
说的越多,解释越多,在祁同伟面前也就越可悲,越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