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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风雨突至物资危机（第1页）

暴雨是凌晨三点零七分砸下来的。

不是一滴一滴落，是整片往下泼，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点子砸在工棚石棉瓦顶上，动静大得像擂鼓。于龙从行军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利索就冲了出去。

手电光在雨里照不出五米远。全是白茫茫的水幕，砸在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就眯着缝看。工地临时仓库地势低洼，洪水已经从山沟里漫上来了，浑浊的黄泥汤没过脚踝，正往膝盖上蹿。仓库里堆着两千袋水泥、三十吨钢筋——是修路的命根子，也是这个村子几十年来离外面世界最近的一次指望。

“所有人跟我来！抢物资！”

于龙的嗓子在雨里几乎听不见，但工人们已经冲出来了。孙队长光着膀子扛起一袋水泥就往高处跑，雨水砸在他脊背上啪啪响。小邓跟在后面，一个人抱两袋，脚陷在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陷进去又拔出来，步子歪歪扭扭但没停。周工头带几个人在仓库门口堆沙袋，赵师傅领人挖临时排水沟，铁锹铲下去，水比土多，铲十下有一半是白费力气，但没人停。没人喊累。没人躲雨。雨大得连骂娘的工夫都没有。

于龙扛着水泥袋跑了一趟又一趟。水泥袋子被雨浇得死沉死沉，压在肩上像扛了个人。他闷头跑，数不清跑了多少趟，只知道脚底板被泥水泡得发胀，鞋里灌满了沙石，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跑第三趟的时候，余光扫到沟边蜷着个人。

手电照过去——周大爷，七十二岁，一个人住在工地旁边那间老屋里，正佝偻着腰在泥水里拖一袋粮食。水已经漫过他膝盖，裤腿糊满泥浆。人浑身发抖，分不清是被雨浇的还是吓的，或者是两者都有。那张脸上雨水纵横，嘴巴张着在喘，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大爷！”于龙把水泥袋往孙队长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沟边跑，“您怎么还在这儿？快走！”

“粮……粮食……”周大爷嘴唇哆嗦着，手死死攥着口袋不放。那双手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于龙看了一眼那袋粮食。不过三四十斤，一袋米，可能是老人一个冬天的口粮。又看了一眼还在往上漫的浑水，已经快到大腿根了。他二话不说蹲下去，把背脊亮给老人。

“上来。”

背起周大爷，于龙让旁边工人扛起粮食，踩着泥水往高地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凉得他直打激灵。周大爷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七十二岁的老人能有多重？骨头架子外面裹着一层松垮垮的皮，硌得他脊背生疼。但那双枯瘦的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脖子，紧得他喘不上气，紧得他脖子发酸。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脸贴在自己后脑勺上，能感觉到那一滴一滴往下淌的不是雨水，是热的，顺着他的脖子往领口里渗。

他心里疼了一下。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同情，是真真切切、像被针扎了一下的疼。他想起自己父亲。如果父亲活到这个岁数，一个人被洪水困在屋里，会不会也有人背他？会不会也有人管？

到了高地，安置好周大爷。老人脚一沾地就抓住于龙的胳膊不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于龙拍拍他的手背，转身又冲回雨里。

跑回去时他看见小石头站在刘村长家屋檐下。雨水已经漫过门槛，小孩吓得脸煞白，光着脚丫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裤子湿到大腿根。他不知道该往哪跑，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身侧，浑身僵硬。

“小石头！”

于龙蹚过去一把抱起他。小石头浑身冰凉，贴在他怀里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隔着湿透的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冷。于龙把他送到曾奶奶那间土坯房里——全村地势最高，已经收留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有裹着被子发抖的，有抱着孩子轻声哄的，有望着窗外闪电发呆的。曾奶奶摸索着接过小石头，用干毛巾裹住他，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小石头牙齿磕得咯咯响，却仰着脸冲于龙喊：“于叔叔我不怕！你去忙！”

于龙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嘴上说不怕，腿还在抖，小腿肚子一颤一颤的。他揉了一把小石头的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手心里。没说话，转身又钻回雨里。

凌晨四点半。

四个小时。水泥搬上去了，钢筋盖住了，电缆和工具箱全部垫高。洪水最终漫过仓库地基，冲垮了临时工棚——那些石棉瓦和脚手架在水里翻了几下就不见了，顺着山洪沟往下游冲，撞在石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没人顾得上看，没人顾得上心疼。物资保住了。人一个没少。这就够了。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从瓢泼变成细密的水雾，山谷里到处是哗啦啦的流水声。雨后的空气冷得发甜，混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和被砸烂的青草味。

于龙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胸膛一起一伏。孙队长靠在推土机履带上，胳膊划了道口子，血淌了一条手臂，自己拿块破布按着还在笑：“娘的，这雨真够劲。”小邓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一袋水泥，闭着眼咧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薇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件雨衣。她到跟前时停了一下，看着于龙坐在泥水里喘气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雨衣披在他肩上。然后蹲下来，把他领口上挂着一片枯树叶摘掉了。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脖子，凉凉的。

“没事。”于龙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牙上都是泥，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人都在，物资都在，就行。”

林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手里的保温杯塞给他，声音压得很平：“姜汤。王奶奶熬的。”

于龙接过来灌了一口。辣，甜，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他这时候才感觉到冷——不是皮肤上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浑身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但嘴上还在笑。林薇看着他边抖边笑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把头转过去了。

村民们都出来了。王奶奶拄着棍子提来一桶姜汤，一勺一勺舀给工人们，那只提水桶的手背上青筋鼓得老高，但舀汤的手稳稳当当。孙奶奶挎着篮子——鸡蛋是昨天攒的，煮熟了，一个一个往工人手里塞。周大爷换了身干衣服，让儿子扶着走过来，手里提着两条腊肉，走得颤颤巍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讨价还价。他把腊肉往于龙怀里一塞，老泪又下来了。

“于总，您自己都顾不上，还管我这条老命。”

“大爷，您别这么说。”于龙站起来扶住他，腿还在打颤，“人最重要。粮食没了可以再买，路冲了可以再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大爷抹了把眼泪，那只粗糙的手在脸上抹过去，抹不干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儿子站在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走上来冲于龙鞠了一躬。

“于总，我回来照顾我爸，暂时走不了。工地缺人手不？我不要工钱。”

“工钱照开。”于龙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