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人遁逃的消息,在京城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顾瞻托病,深居简出,烨王府的门房照常应付着每日的问候,谁也看不出那紧闭的院门后面早已空无一人;竹玉和小桃本就是丫鬟,她们的去留更不会有人在意;方子衿如今在外人眼里,是那个青灯古佛的了尘师太,慈怀庵在深山里,本就少有人至,更不会有人专门去注意她的动向。
而何筠也提早递交了辞呈递,当时上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烨王府失势后,他本就已被排挤到边缘,可有可无,上官随口问了句“去哪里”,他说“回乡”,上官便批了,连句挽留都没有。
卢端从始至终就没在人前露过脸,他住在烨王府别院,深居简出,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消失,比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还要无声无息;泠月将玲珑阁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选,玲珑阁的胭脂水粉照样卖,客人照样来来往往,谁也不会注意到,柜台后面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换了一个人。
元熠的下落,是卢端最费心思的一步。他让人在南城的官道上布置了几处痕迹——被踩断的树枝,丢弃的破布,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追兵循着这些痕迹,一路追到了江边,线索便断了,他们以为元熠已经渡江南逃,便在南边布下了天罗地网,没有人想到,他其实藏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离刑部大牢不过几条街。
而卯儿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封亲笔信,夹在静柔最爱看的话本之中,写道“公主,卯儿有要事,需离开些时日。公主勿念,卯儿定当归来,珍重”。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因为京城里,正上演着更热闹的戏码。
邢家和沈家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今天邢家参沈家一本,明天沈家揭邢家一桩,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永昌帝的案头堆得满满当当。朝堂上,两派官员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有时候甚至动起手来,朝会散后,太和殿的地砖上常常能捡到被扯断的朝珠和踩掉的官帽。
沈崇山连日来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夜不能寐。邢涛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面上镇定,可那花白的胡须近来又白了几分,走路时背也佝偻了些。可他们谁也不敢停手——这已经不是争权夺利,而是你死我活。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深不可测地看着底下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崇山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喝口水都疼——这些日子,他在朝堂上处处受挫,递上去的折子被留中,推荐的人选被驳回,连素来与他交好的几个老臣都开始避嫌,见了他绕道走。
沈贤妃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永昌帝已经一个月没踏进她的寝殿了,内侍传话出来,说陛下政务繁忙,让娘娘不必等了。沈贤妃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对着一盏孤灯,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指节泛白。
荣王更是尴尬,上朝时站在人群中,明明穿着亲王服制,却像是透明的一般,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沈崇山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嘴唇刚碰到碗沿,便疼得“嘶”了一声,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就在这时,管家来报:“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沈崇山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淼已经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可那张脸比从前圆润了些,下巴却尖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
“你身子都四个月了,来这里做什么?”沈崇山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眼底却藏着心疼,“也不紧着自己。”
沈淼摆了摆手,让丫鬟退到门外,自己扶着桌沿坐下,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沈崇山,眼中满是急切。
“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急促得像连珠炮,“我见着邢远那里有调遣禁卫军的指令,还有他和顾琰往来的密信。他们打算在三天后上朝时,在宫门口内铲除我们沈家,然后围杀荣王!”
沈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确定?”
沈淼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我亲眼看见的。那密信上写着‘巳时三刻,宫门内,一网打尽’。邢远以为我睡着了,在书房里和邢奇商议,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她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哥,我还听见他们说……陛下也默许了,他属意安王那个没势力的皇子继位。”
沈崇山跌坐在椅中,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他想起这些日子永昌帝对沈家的种种打压,想起邢家的步步紧逼,想起那些留中的折子、被驳回的推荐、避嫌的老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不是在制衡,他是在选边站。他选了邢家,选了安王,选了那个没有外戚势力、好拿捏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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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你先回去,”他对沈淼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盯紧邢远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让人来报。”
沈淼点了点头,站起身,扶着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崇山一眼。
“哥,你小心。”
沈崇山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沈淼拉开门,丫鬟迎上来,扶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沈崇山坐在书房里,望着那碗凉透了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披上外袍,从后门出了府。
荣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顾琼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些日子,他被父皇冷落,被同僚排挤,连府中的下人都开始敷衍他。王妃叶玉娥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见他面色不好,将茶放在桌上,柔声道:“王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顾琼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愈清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她嫁给他时,他还是父皇看重的皇子,大婚那日父皇亲临,当场封他为荣王,满朝文武都在贺喜。可这才多久,他便从云端跌落泥潭,连累她也跟着受委屈。
他正要开口,管家匆匆来报:“王爷,沈大人求见。”
顾琼和叶玉娥对视一眼,叶玉娥微微点头,退了出去。顾琼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请。”
沈崇山进来时,面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案前,将沈淼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顾琼听完,脸色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