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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阁主*暗卫8(第1页)

江琮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那垂落的厚帘上多停了一息。一个独居的公子的卧房,为何要将帷幔拉得这样密不透风?况且方才外面的动静那样大,他六弟应该是慌忙离开的。他的视线又挪向江珏——江珏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赤着足,面色苍白,看着是被吓到了,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帷幔也拉得严严实实。

那刺客方才可是往屋里冲了。一个病弱的六公子,是怎么在刺客的刀下全身而退的?

江琮的目光又朝那严严实实的床帘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不过他没有深究——今夜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多问反而不美,至于其他晚点再查也不晚。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那被围住的黑影身上,声音冷了下来:“拿下。生死不论。“

护卫们应声而动。那黑影终于动了——他一直在等,等江琮说出“生死不论“这四个字。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手中的薄刃忽然爆出一阵极亮的寒光,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出,在火把的光芒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他并没有朝墙外突围,而是反向冲向了主屋的方向。

他想闯进屋子里去,寻求一条生路。

护卫们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反冲,阵型一时有些慌乱,刀剑交错间竟让那人钻出了一条缝隙。黑影的身形如一只掠水的燕子,转眼间便掠过了廊下,朝着洞开的主屋门扑来——

江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裹着杀意朝自己冲来的黑影,看着那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的薄刃,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寒芒。他身后三步便是那张垂着帷幔的床,他的阿暖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从门口到床榻只有三步的距离,若让这人冲进屋内,哪怕只是惊动了帘帐中沉睡的人——

江珏的指尖动了一下。内力在他经脉中无声运转,那一层极薄极淡的寒意从他掌心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只需要抬一下手,只需要将体内藏了十多年的东西露出那么一丝,面前这人便会在碰到他之前倒下去。可江琮在后面看着,那些护卫在后面看着,他若此刻出手——

他便再也不是那个“病弱废物“六公子了。

电光石火之间,江珏做出了选择。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踉跄“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一样朝旁边闪避——幅度恰到好处,既狼狈又真实,完美地维持了他“病弱废物“的人设。可就在那半步退开的瞬间,他的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那黑影的腕脉上弹了一下。力道极轻、极精准,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那黑影只觉得手腕一麻,薄刃的方向便偏了半分,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刀锋划破了他的外衫下摆,留下一道长长的裂口,却没有伤到皮肉。

“啊——“江珏顺势低呼了一声,仿佛受惊一般跌坐在地。

那黑影一击落空,想要再次转身时,院中忽然又有一道灰影破空而来。那道灰影的度比在场所有人都快了一筹,像一片无声飘落的秋叶,精准地落在了那黑影与主屋之间。灰影的衣摆在火光中猎猎翻飞,只一掌,便拍在了黑影的胸口,力道沉浑如山的掌风将那整个人震得横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黑影口中的鲜血喷溅在青砖地上,染了一片暗红。那柄薄刃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远处。一切生的太快,从黑影反冲到被拍飞不过弹指之间。

护卫堂李长老。

他背对着江珏,身形高大,须半白,背上负着一柄厚重的阔剑,腰间悬着一枚暗金色的长老令牌。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城墙,将主屋的门护得严严实实。

院中的纷乱终于平息了几分。这时候,一个青衣小厮从西厢的耳房那边探出头来,正是平日伺候江珏起居的那个小厮,叫青松。他约莫十四五岁,被外面的动静吓得缩在门后,此刻见护卫们制住了刺客,才战战兢兢地跑了出来。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青松连滚带爬地跑到廊下,一把扶住跌坐在地上的江珏,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听见外面有刀剑声,想出来又不敢,怕拖累了公子——“

江珏由着他扶自己起来,面上还挂着那副惊魂未定的苍白神色,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没事,青松,我没事。你别慌。“

青松将他扶稳了,这才注意到主屋的门大敞着,凉风呼呼地往里灌。他又看了一眼屋里,见床帘拉得严严实实,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家公子睡前从不拉床帘的,怎么今夜这样反常?不过他没多想,只当是公子受了惊吓忘了放下,便道:“公子,您先进屋歇着,外面有大公子、长老和护卫大人们在呢。“

江珏点了点头,却依旧站在门边没有转身回去。他的目光落在李长老身上,又掠过江琮,面上那副受惊的神色底下,心思飞快地转着。

李长老方才对江琮说“恰好路过“。一个护卫堂的掌事长老,深更半夜不在自己的院中歇息,恰好路过他这偏僻的栖梧院,恰好赶在刺客朝他出手的瞬间现身拿下?天底下从没有这样多“恰好“叠在一处的道理。李长老今夜的出现,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被人引来的,或者说是被人调动了护卫堂的巡查路线,提前安排好了这个“恰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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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能调动护卫堂的长老?

大公子江琮今夜出现在这里,说要替他料理刺客。可这刺客若真是冲着江珏来的,为何会在被围困之后突然反冲主屋,像是要在被拿下之前“制造“一场袭击?若那些护卫晚来一步,他便能杀了江珏,然后嫁祸给追捕他的人——追捕者是谁?护卫堂的人?还是大公子的人?

江珏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三公子。今夜潜进来的这个人,恐怕是三公子派来的。三公子一直想插手护卫堂,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今夜安排一场“刺客“闯入,若能让刺客在混乱中杀了六公子,再让追捕的护卫堂众人“恰好“将刺客拿下,那审问之后刺客供出的“幕后主使“便可以指向大公子——一石三鸟,既除掉了碍眼的六弟,又给大哥按了个杀害手足的罪名,再趁乱将自己的人送进护卫堂。

可显然这消息被大公子提前得知了。

他得知了三公子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他提前安排人知会了李长老调整今夜护卫堂的巡查路线,然后在刺客快要得手的时候亲自带人“恰好“赶到,让这场戏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完——六公子险些遇害,大公子英勇相救,护卫堂李长老亲手擒下刺客。明日阁中众人只会记得大公子的义举和护卫堂的得力,而那个被擒的刺客若咬出三公子,那便是三公子自食其果。

至于江珏自己——从头到尾,他在这场棋局里都只是一个可以被顺手牺牲的棋子。他的死活对两位兄长而言都不重要。若刺客杀了他,三公子便有一张嫁祸大公子的牌;若刺客没杀成,大公子便有一张彰显仁义的牌。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不过是他们彼此博弈时顺手拨弄的筹码罢了。

真可笑。他从五岁到现在,把自己的锋芒一寸一寸裹进病弱无能的外壳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做任何人掌中的棋子。可今夜他依旧被人摆上了棋盘,两位兄长在他这栖梧院里你来我往地下了一盘好棋,连问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不过——江珏的唇角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他们大约不会想到,这盘棋上的棋子,自己长出了牙。

另一边江琮的目光又朝那严实的床帘瞥了一眼。他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散去,江珏一个独居公子的卧房,床帘拉得那样密,无论如何都有些古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便深究。难道真的是自己这个弟弟性子孤僻,连睡觉都不愿让人看见。

他收回视线,负手看着李长老将奄奄一息的黑影按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李长老今夜辛苦了,若非您出手,我这六弟怕是要吃亏。明日我自会向父亲禀明今夜之事,护卫堂的功劳也该记一笔。“

李长老拱手道:“大公子言重了。护卫堂职责所在,六公子平安便好。“转转头看向江珏,语气客气却带着些不看在眼中的意味,“六公子请回屋吧。刺客老夫会带回去审问,不会再有打扰。“

江珏从青松搀扶着他的手臂上微微挣了挣,自己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被刀锋划破的衣摆,面色依旧白。他对李长老点了点头,又对江琮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弱:“多谢大哥和李长老。今夜……确实吓到我了。“

他说着转身走回了屋里,青松连忙跟上,被他抬手拦在了门外:“青松,我没事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青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退下了。江珏伸手将门合上,门板在身后阖拢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惶和虚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靠在门板上,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人将奄奄一息的黑影拖走,看着江琮笑着与李长老交谈了几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显然对今夜这场“义救“的效果颇为满意。李长老则微微躬身,像是在向大公子汇报什么。两人各自散去时,江琮的侍从甚至还体贴地替他将院门带上了。

栖梧院重新沉入夜色。只剩方才打斗时被踩碎的竹叶和青砖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证明今夜确实生过什么。

江珏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他伸手将床边的帷幔拉开一条缝,里面的温暖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绵长,对外界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她的睡颜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白,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的鬓,将那缕散落的碎拢到她耳后。

他的两位兄长今夜拿他做了棋子。大哥拿他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戏,三弟拿他试了一盘借刀杀人的局。他们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谁都觉得这个病弱无能的六弟不过是棋盘上一个随手摆弄的卒子。大约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个卒子方才只差一线就要将整张棋盘掀翻。

若他方才没有躲,若他方才抬起手来,雪落心法的寒意便会在那黑影撞上他之前将其冻结。那时候别说这个刺客,便是江琮和李长老加起来也未必能拦得住他。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时候,他的雪落第九层还没有突破,还有就是他床上还睡着一个人——他的阿暖还在这里,他的院子里有他要护住的人,他不能在自己还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将底牌全部掀开。

快了。他离第九层只有一线之隔,只需再给他一些时日。到那时候,江琮、三公子、暗卫营背后那些手伸得极长的人,还有他那位心狠手辣的父亲——没有人能再把他的命当成棋盘上的筹码。

江珏在床沿坐下来,隔着半开的帘帐看着温暖的睡颜,目光沉沉。他伸出手,隔着帘帐的缝隙,极轻地覆上她放在枕边的手背。她的体温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暖意从他的掌心渡过去,融进她的指尖。雪落心法的气息在他经脉中无声地流淌运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通往第九层的壁障。他闭目调息,一呼一吸之间,那些还未突破的气息在黑暗中积蓄着、翻涌着,等待着某一天破开那道束缚。

“阿暖。“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再等我些时日。很快了。“

窗外,月已西沉,秋夜过半。栖梧院重新沉入深沉的寂静之中,只有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像一个安静的、与方才那场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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