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内侧拉开一道窄缝,响起一声:“进来。”
一只修长的黑手探出来,指节分明,不轻不重地扣住门框边缘。门向里拉开后,那只黑手又化作了阴影,水一样的轮回地面,融入黑暗里。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慵懒地坐在一张同样黑色的转椅上,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俯视门口的学生,西装外套随意地披着他身上。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吐出了一口烟雾,压住体内奔涌的力量,笑道:
“刚刚处理了一点小问题。进来吧——张鱼……同学。”
张鱼站在深灰色木质门前。脚下渗透出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阴影正逐渐收敛,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收回自己的领地。
教导主任目光和他身后黑暗的长廊尽头交错了一瞬,随即落回没动的白青年身上,勾了勾手指:
”来。“
张鱼这才迈过门槛。经过门框时,指尖在边缘掠过,顺手合上了身后那扇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阴影吞掉了。
屋里的黑暗是有形的。灯光也是有形的——灯座周围的阴影盘踞着,像是刻意给他留出一线光明,让他好看清对面的男人。
“坐下吧。”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
一团阴影推来一把椅子,轻轻抵住他的腿弯。触感冰凉,但力道准确,恰好停在合适的位置。
张鱼没有犹豫的坐下,朝那团阴影点了下头。
“谢谢。”
对面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被烟头的光吞掉了大半。他靠在转椅里,目光落在张鱼身上。
“真有礼貌。张鱼同学似乎并不畏惧任何异常?”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锁住白青年,像在读一份不完整的档案,边读边往里面填内容,还在考评着三维能力。
他抬手点了点桌面上的名牌。亚克力底座,白底黑字,端正地印着:
教导主任:程寻迭。
“不必拘谨,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小同学。”
张鱼敷衍地叫了一声“教导主任好”。他觉得自己叫不出“程寻迭”这三个字,对面这个人比起管理学校的主任,更像是某个商业集团的老板。
程寻迭看了他两秒,把烟按灭在海螺形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躺着好几根烟头,都是同一牌子的,滤嘴朝同一个方向。他说:
“你刚才在走廊里碰了那些阴影,感觉怎么样?”
张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凉的。滑的。避开了我。”
“避开了?”
“嗯。”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任何异常。”程寻迭并不意外,只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猜到的事。他靠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阴影在桌面下无声地涌动了一下,又平息了。
他说:“那些阴影认生。一般不让人碰,就算碰了,也不会让开,更可能会把东西拉进黑暗里。
很荣幸,你是第一个碰了它、它却主动避开的——看来它很喜欢你。”
张鱼并不觉得荣幸,也不觉得教导主任和学生说这些有什么问题,毕竟他是个渣男,招蜂引蝶是常事。但觉得不要把话题扯太远更好,于是问道:
“主任,我的档案在哪里?”
“没有档案。我骗你的。”
张鱼沉默了片刻:“……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疑惑和无语之间的短暂停顿。
——你这就有点不礼貌了,主任。
程寻迭像是听到了这句没说出口的腹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茬。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只是夹在指间没有抽,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忽而说道:“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有什么区别吗?”
张鱼问出那句话时,烟头的火光正好暗下去,办公室又沉回那种介于黑暗和阴影之间的暧昧里。
他等了几秒。
程寻迭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那根烟,像在等张鱼自己把这个问题的重量接住。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往复三次,像某种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