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盛夏,来得猝不及防。
往年北平的初夏总是循序渐进,春风渐消,暑气慢腾,层层递进更迭四季。可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急躁,五月的余春尚未彻底散尽,燥热便骤然席卷整座北京城,凌厉又汹涌,直接撞碎暮春的温柔,将整座老城拖入滚烫的盛夏光景里。
天光透亮刺眼,白日愈悠长炽烈。高悬的烈日炙烤着街巷屋宇、湖岸草木,天地间褪去了春日的温润清和,只剩盛夏独有的燥热与明亮。
什刹海的湖面最为直白,尽数收纳漫天烈日。澄澈湖水被强光铺照,水面翻涌起层层白亮波光,细碎耀眼,白茫茫一片晃人眼目,滚烫的暑气顺着湖面蒸腾而上,漫遍湖畔每一寸角落。
岸边垂柳依依,万千柳条纤细柔软,尽数垂落湖面。酷暑无风,整片湖畔静谧凝滞,没有半分晚风扰动,柳条一动不动,静静贴伏水面,慵懒松弛,宛若贪凉瞌睡的旅人,安然蛰伏在盛夏的燥热里,为喧闹盛夏添了几分慵懒静谧。
午后课业落幕,高寒收拾好讲义书本,结束了北大一日的授课工作,推着老式自行车走出校门,踏上归途。
扑面的热浪骤然笼罩周身,裹挟着盛夏独有的滚烫气息,瞬间浸透衣衫。连日高温蒸腾,街巷的风都带着燥热,吹在脸上温热扑面,消解了春日所有清凉。
她不耐酷暑,抬手利落脱下外层薄外套,随手搭在弯曲的车把上。衣料垂落贴合车把,随着车身轻微晃动,松弛随意。
内里是一件崭新的纯白色短袖衬衫,剪裁合身利落,版型规整干净,是她上个月特意量身缝制的新衣。素白面料素雅大方,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澄澈,褪去了岁月沉淀的沧桑,多了几分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路过的隔壁老太太方才在门口纳凉,抬眼望见她的身影,笑着抬手招手,语气慈祥温和,满是真心夸赞。
“小高老师,你穿这身白衬衫可真好看!素净雅致,格外显年轻,看着跟刚读书的学生一样。”
高寒闻言,眉眼微弯,浅浅颔,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轻声应声。
“谢谢您夸奖。”
简单一句寒暄,质朴寻常,却是市井烟火里最温柔的暖意。历经半生硝烟浮沉,她早已习惯这般安稳平淡的日常,寻常邻里的温柔夸赞,远比乱世的惊心动魄更能抚慰人心。
她翻身上车,手握车把,缓缓蹬动车轮,沿着什刹海湖畔慢悠悠前行。盛夏的湖畔景致热烈鲜活,蝉鸣阵阵,草木葱茏,满眼皆是蓬勃生机,只是燥热袭人,让人无端倦怠。
一路慢行归家,抵达宿舍楼下,高寒停稳自行车,抬手整理好衣衫,缓步走向楼下老式信箱。
老式木质信箱古朴陈旧,带着岁月痕迹,是这片老院落独有的景致。她抬手开箱,指尖触到一封薄薄的国际信件,纸面轻薄,带着跨海而来的微凉,一眼便认出是东瀛的邮寄封皮。
是一封远渡重洋、自日本镰仓寄来的信。
高寒眸光微柔,指尖轻柔取出信件,动作舒缓郑重,生怕折损了这跨越山海的牵挂。她立在楼前树荫下,避开烈日骄阳,抬手轻轻拆开信封。
内里没有厚重信纸,只有一张平整干净的明信片。
明信片印着镰仓夏日的海边景致,画面澄澈治愈,海风氛围感十足。蔚蓝海面辽阔无垠,沙滩干净松软,细碎浪花轻吻海岸。空旷的沙滩之上,有人趁着晴好天气放风筝,一只艳丽的红蝴蝶风筝扶摇直上,轻盈飘在澄澈蓝天之上,肆意舒展,自由烂漫,为静谧的海边盛景添了几分鲜活灵动。
画面温柔治愈,山海辽阔,岁月安然,与北平燥热沉闷的盛夏截然不同。
明信片背面,是土肥原玲子清秀规整的字迹。相较于去年的笔墨,今年的字迹愈沉稳有力,笔画笃定舒展,褪去了往年的单薄疏离,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静定与平和,一笔一画,稳稳落在纸面,温柔真挚。
“高寒小姐:寺庙里的海棠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比去年多一倍。花瓣落在酒井小姐的墓前,铺了厚厚一层,像雪。我没有扫,让它落着。酒井小姐喜欢花,她会高兴的。土肥原玲子。”
寥寥数语,清淡质朴,无半分华丽辞藻,却藏着最深的执念与温柔。
高寒反复品读字句,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眼底温柔层层漫涌,心底一片安然澄澈。
她恍惚能透过文字,看见远在东瀛古寺的画面。
春日落幕,初夏降临,那棵跨越山海、从北平移栽至镰仓的海棠树,彻底扎根异乡水土,岁岁繁茂,一年更比一年旺盛。今年花期大胜往年,繁花满枝,簌簌纷飞,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坠落,厚厚铺满酒井美惠子的孤冢之前,宛若一场温柔的落花飞雪,静谧又治愈。
土肥原玲子守在墓前,未曾清扫落花,任由繁花覆冢,以最温柔的方式,慰藉长眠异国的故人。
高寒心底轻轻轻叹,万千感慨尽数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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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当年,她们阵营对立,刀锋相向,枪火交锋无数。沪市暗巷的生死对峙、租界街头的近身搏杀、谍网深处的步步算计,无数次凶险对决,不死不休的局面,是她们过往的常态。
彼时的土肥原玲子,戾气缠身,偏执狠厉,为了阵营执念,不惜以身犯险,与所有人为敌。谁也未曾料到,硝烟散尽、尘埃落定后,当年最执拗凌厉的对手,会卸下一身锋芒,舍弃所有恩怨,独守一方孤冢,岁岁护花,年年等候,用余生温柔善待曾经的故人。
时光最是治愈,能消解世间所有爱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