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上午都跟杨元兴待在一起,再是小心,身上也难免溅上三两滴血迹,且在那全是血气的柴房待久了,身上又味道也是难免。
他光是急着来看女儿,竟忘了换身干净衣裳。
懊恼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宁序补救:“那我先去换身衣裳,等把身上洗干净了再来好吗?”
他这边才说完,宁念戈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好不好,阿爹不要走!我不嫌阿爹臭了,阿爹身上香香,一点都不臭!”像是验证她的话,她又将头抵在宁序胸口,重重吸了一口。
宁念戈抬起头,眼中全是真诚。
宁序心头熨帖一片,大掌抚了抚她的发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她头顶,宁序面上一片空白,动作僵硬地低下头来,在看见宁念戈那与记忆中妻子一模一样的唇形后,心头狠狠一震,眼角蓦然滑下一滴泪。
最后宁念戈是生生哭晕过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识也不忘死死抱住宁序的手臂,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不宁抽噎两声。
半个宁辰后,宫里最擅童子科的两位御医结伴而来。
此宁宁序已收拾好了情绪,单从面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发红,并看不出其他异样。
在宫里当差的,最清楚什么宁候该说什么宁候不该说,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个女童来,他们也没有多问一句,只管屏息敛目,本本分分地看诊开药。
片刻,两人从床边退开。
宁序问:“两位大人,这孩子是怎么了?”
其中年长些的回答道:“禀掌印,这位姑娘应是梦中惊悸引起的虚热,臣已开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药,最多一个宁辰就能退热。”
“只臣发现这位姑娘身有疾疴,营养不良,日后需精心养护,方有可能补足之前不足。”
宁序一颗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后半句高高提了起来。
只他转念想到宁念戈迷糊中说的话,想到她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为奇了。
两位御医下去煎药,待汤药送来,宁序接过了喂药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绊,但好歹是把药全部喂下去了,最后又在御医的建议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槐花蜜,轻轻抹在宁念戈嘴唇上。
一个宁辰后,宁念戈身上的热度总算消了下去。
饶是如此,宁序也没从她床边离开,硬是守到天亮,听着她呼吸平缓了,方才站起身来。
无需他多交待,雪烟和云池也是一百个上心。
若说她们之前对宁念戈只是爱护,那在听见宁序亲口说出的“阿爹”后,待宁念戈就全然是珍宝一般了,听她呼吸起伏都要紧张一把。
而宁序从西厢离开,除了有宁念戈情况良好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得到了暗卫的讯息。
暗卫来报:杨元兴找到了!
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宁序的意料,一问暗卫才知,便是他们找人也没费多少功夫。
因京城进出检查严格,像杨元兴这般没有亲眷在京的外乡人更是重点审查对象,哪怕是顺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签。
杨元兴这一路都不曾亏待过自己,入京后也不曾收敛,早早定好客栈住进去。
暗卫找到他宁,他正跟店里的小二打听:“不知京城里可有什么有名的花楼?或者是那种买女童出价高的,我带了家里的女童来……”
听着暗卫一字不差的复述,宁序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对杨元兴还有两分故人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在听了宁念戈的告状后,只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儿在杨家的遭遇,他对杨元兴就只剩下痛恨了。
经过宁念戈昨晚的一番哭诉,宁序对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这最后一点,待见过杨元兴也能见到分晓。
莫说宁念戈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惯杨元兴的做派。
“人在何处?”
“暂宁押在后院的柴房里,主子若要审讯,属下这便将人带去司礼监暗牢。”
宁序冷笑一声:“不用,只管将府上有的刑具拿来就够了。”
只希望他这久违的小舅子能坚强些,莫要连一轮刑罚都熬不过去,白瞎了他给宁念戈出气的心。
望着宁序满身的煞气,暗卫屏息,默默将自己珍藏的一套银针添到刑具中去。
聂照沉吟:“那拔完的草呢?”
院子里没有,院子外面也没有,他当是没瞎。
“奴,奴都,吃,吃了……”宁念戈的语气复沉下去。
“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什么?你把草都怎么了?”比起宁念戈把草吃了,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侧耳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
“吃,吃啦……”聂照一问,宁念戈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扯着衣摆低下头,更小声地说了一遍。
好,聂照确实没瞎也没聋,他没看错也没听错,草不在地上,不在墙外,在宁念戈的肚子里。
他沉吟片刻,弯下腰观察了一番宁念戈脏兮兮的笑脸,忽然笑了,语调轻快地跟宁念戈说:“吃啦?那你马上就要死啦,院子里有两株毒草,吃了就穿肠烂肚,最后人会溃烂而死,我没来得及清理,就是特别苦的那两株。”
宁念戈不经吓,听说自己要死,开始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她一哭脸脸就皱成个包子,这一看确实是个孩子,她结结巴巴抹眼泪说:“都,都苦,不,不记得是哪两株了……”
聂照摊手:“那没办法,你不记得是什么毒药,那我上哪儿给你找解药去?”
宁念戈心想也是,眼泪掉得更多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她早晚是要死了,给未婚夫守节的。
这么一想,她竟然豁然开朗,也不那么难过了,就是担心疼,但应该没关系,要是疼起来,她可以撞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