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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劈友(第1页)

“哎?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哎?李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望蔡先生……我爸特意嘱咐过的。”李祖恭恭敬敬地说道。

蔡元培半靠在藤椅上,面色青白,颧骨高耸,瘦得脱了形。身上罩着一件洗得白的旧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淡灰色的衬里。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呼吸轻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说话要慢慢攒力气,一句话拆成好几截,中间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满屋淡淡的药味,不是熬药的那种浓烈,是药渣子搁久了之后散出来的、沉闷的、带着苦味的余韵。

许地山正低声和他说话,他也只是偶尔点头,轻声应一两个字。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不仔细听就错过了。

这让李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这……似乎说不了话啊?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侧,又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最后攥在一起,指节捏得白。他看了一眼许地山,许地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慢慢来”。

许地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油锅的烟火气,冲淡了屋里的药味。他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蔡元培听见的事。

“蔡先生有严重胃病、肺虚咳嗽、低血压、营养不良、足疾,常年体弱。年后辗转逃难,从上海到香港,一路颠簸,车船劳顿,吃不好睡不好。到香港后贫病交加、缺医少药、舍不得花钱系统治疗,一直‘带病硬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藤椅上的蔡元培,蔡元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他的胃病是老毛病了,早年在北京的时候就有,但不严重。逃难这几年,饥一顿饱一顿,冷一口热一口,胃就彻底坏了。现在吃什么都疼,吃多少吐多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也不好,肿得穿不了鞋,走路要人扶。我每次来,都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再等等’、‘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又过两天,就这么拖着。”

李祖眉头皱起来,想了想道:“胃病……营养不良……这些应该都能治吧?”

许地山苦笑了一声。那声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认命的、无奈的东西。他从窗台上拿起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了。

“没钱啊……租这个房子,就已经让蔡先生捉襟见肘了。你看这屋里,家具是房东的,书是借的,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朋友送的。我们这些朋友又都是些穷酸书生,教书的、写文章的、做编辑的,一个月薪水刚够养家糊口,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就只能是一有时间就跑来照顾照顾他,帮他擦擦身、换换衣服、煮点稀粥……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楼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但香港是不下雪的。

李祖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下一盘还没想好的棋。

“有电话吗?我知道蔡先生有个朋友,很有钱……而且他肯定愿意帮忙。”

许地山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谁啊?”

李祖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爹很像,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细纹还没长出来,但那股子“我有办法”的劲儿,如出一辙。

“我爹——李富明。”

许地山微微一愣。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找到对应的人。他认识的朋友里,没有叫李富明的。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蔡元培脸上,又从蔡元培脸上移回来。

李祖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底里暗自吐槽自己老爹净吹牛,还说啥在国内遇见啥事儿就报他名字,指定好使。他舔舔嘴唇,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呃……芬恩·李。”

许地山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脖子上的筋骨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睛瞪圆了,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芬恩先生?你是说美国那个芬恩先生?搞出拼音和简体字那个芬恩先生?”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他激动的样子让李祖有些害怕——这特么不会是仇人吧……

许地山亢奋得声音都变了,从刚才的低沉变成了尖利,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原来你爹是芬恩先生!原来你爹是芬恩先生!蔡先生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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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蔡元培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蔡元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李祖去一楼房东那里打电话给陈学文。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是铁的,生了锈,掌心蹭上去留下一层红色的铁锈末,像血干了以后的碎屑。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有几处被人用粉笔写了字——“福义兴”、“和合图”、“天官赐福”,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他推开一楼的门,梁伯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水烟。水烟筒是竹制的,用了很多年,筒身被手汗浸得黑,烟丝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说话。梁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

电话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李祖拿起听筒,拨了陈学文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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