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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报道(第1页)

年月日,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抢先登陆港岛,实际驻军管控。

年《南京条约》,大清正式永久割让香港岛。

o年《北京条约》,割让南九龙半岛。

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新界九十九年。

所以当李祖从尖沙咀九龙仓码头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这块土地已经离家近百年。

九龙尖沙咀漆咸道旁的九龙仓远洋码头。巨大的铁制栈桥连接船岸,海关巡捕、苦力挑夫、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远处尖沙咀钟楼的轮廓在海风中依稀可见,白墙红顶,时针指向下午三点。海面上飘着几艘渔船,帆布补丁摞补丁,船头的旗杆上挂着米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箱,木箱上印着英文、葡萄牙文、日文,有的还贴着上海或天津的报关单,纸边已经卷起来了,被海水浸得黄。

李祖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下船梯。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港大的入学通知书,边角被他在船上翻看了太多次,已经磨毛了。他站在栈桥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柴油味,灌进他的大衣领口。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码头上人声嘈杂。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站在栈桥出口,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着过往行人。光着膀子的苦力弓着腰,肩上扛着两百斤的货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晒得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几个穿长衫的商人聚在一棵老榕树下,手里捧着茶杯,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上进港的船只。一个卖报的少年从人群中钻出来,腋下夹着一摞报纸,嘴里喊着“星岛日报、星岛日报”,声音又尖又脆,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李祖把旅行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陈学文站在栈桥出口,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李祖”两个字。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领带,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马甲的银扣。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沾了一点码头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李祖看到陈学文后招了招手,陈学文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向李祖,接过行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芬恩先生和邦尼夫人怎么样?都还好吧?”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着李祖往码头外面走,避开来来往往的挑夫,“我听说洪门令搞得全世界江湖都开锅了……”

李祖闻言嘴角上翘,步子轻快,跟在陈学文身后。

“都好。”他顿了顿,“不过……我爸应该还在哄我妈。我妈是真不想让我来啊。是司徒添带我偷偷跑到旧金山上的船……听说我爸都不敢回马掌望台了,带着我妈又跑回纽约了。我三姐在那里,我妈不好意思当面打他。”

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码头上传了很远,引得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陈学文也是忍俊不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哈哈!这事儿倒真是符合芬恩先生的风格。”

李祖耸耸肩,把旅行袋在肩上颠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希望我爸能成功过关吧。”

他提鼻子闻了闻,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卤香,混着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还有白萝卜炖煮后特有的清甜。他循着香味看过去,码头的出口处摆着几个小吃摊档,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牛杂在汤里翻滚,摊主正用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剪刀落下,卤汁四溅,香气又浓了几分。

“这么香?这些都是卖什么的?”

陈学文笑道:“是卤牛杂。你饿了吧?咱们去买两份先垫垫肚子。”

两人走到摊档前,陈学文用粤语跟摊主说了几句,摊主点点头,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两碗牛杂,浇上一勺卤汁,撒上葱花,递过来。李祖接过碗,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下,夹起一块牛肺,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

“嗯——好吃。”

“你中午想吃什么?”陈学文端着碗,一边吃一边问,“番菜馆还是中式茶楼?番菜馆是西式快餐,中式茶楼一般是粤式饭菜。”

这个年代的香港还没有茶餐厅。西餐去番菜馆,中餐上茶楼,泾渭分明,各走各路。

李祖三两口把碗里的牛杂吃完,把汤也喝了,碗还给摊主,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都行,只要有肉就可以。”

陈学文点点头,把碗里的东西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好。你想住哪里?太平山顶有两栋豪宅,是英国人抵给威廉先生的。有一栋在出租,另外一栋倒是还闲置着。”

李祖咧咧嘴,把旅行袋甩到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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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有没有热闹点儿的地方?”

陈学文哈哈笑了起来,把眼镜扶正。

“我猜到你可能会这么问了。那咱们就去结志街,咱们的商行就在那儿,我也住在那里。”

李祖一到结志街,就爱上了这里。

街不宽,两辆车错身都勉强。两边的唐楼挨挨挤挤地贴在一起,伸出去的遮篷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缝。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床单、衣服、孩子的尿布在风中飘荡,五彩斑斓的,像一面面投降的旗。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铺面和住家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板,楼上的脚步声、说话声、收音机里的粤剧声,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号楼下的牛杂推车还在营业,老式冰室的门口放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几个老头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色深褐,杯沿印着一圈茶渍,他们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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